棉絮飘在空中,像没落地的尘事。第二天一早,晨会铃刚过,我拎起粉笔盒就往黑板报栏走
公告栏前已经聚了几个女工,低头议论着什么。我从她们身边经过,没人拦我,也没人让路,只是声音低了下去。我把粉笔盒放在地上,卷起袖口,打开黑板左侧那块空板面
我写:“关于借调厂办的几点说明”
字一笔一划,横平竖直。右边留白,左边分三行列清楚:一、调令编号红旗宣〔1983〕第047号,张贴于厂办东墙公告栏第三排;二、流程经赵厂长签字确认,当日有干事在场见证;三、黑板报改版前后对比图附后。我拿黄粉笔画了个简图,标出原先杂乱的排版和现在分区清晰的布局,底下写一行小字:“若有疑问,可自行查证。流言止于公开”
写完我退后两步,吹掉手上的粉笔灰。身后没人说话。我弯腰收拾粉笔盒时,听见陈桂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她晚上加班画版面,饭都在车间吃。要真是靠关系,何必这么拼?”
我回头看她,她正指着黑板上的对比图,对旁边几个女工说:“你们看这字,上个月还歪得像蚯蚓爬,现在多利索?这是天天练出来的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”
林晓雅也挤上前,掏出一张折好的纸:“我留着呢!这是她第一期黑板报,我都拍下来了。”她把纸摊开,是张用相机翻拍的小照片,贴在硬纸片上,“你们瞧,那时候连标题都没对齐,现在呢?每一行都卡得准准的”
几个年轻女工围上去看,有人点头:“怪不得最近食堂菜谱都看得清了,我还以为换了新粉笔”
“可不是嘛,安全提醒那条,我男人回家还念给我听”
人群里有个老工人摇头:“自家日子难,也不能往姐妹身上泼脏水。”另一个接话:“她妈也没托人,她哥娶不上媳妇关人家啥事?”话音落,没人应,可也没人反驳
拐角通道那边,刘娟站在阴影里,抱着一摞布料单子,低着头。她没走过来,也没离开,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有人瞥见她,也没点名,只轻声说一句:“穷不怕,心歪了才可怜。”她猛地转身,脚步急,鞋跟敲在地上,比昨天走得更重
中午换班,我去水房洗手,路过休息区,几个女工坐在长凳上剥毛豆。我走近时,她们没压低声音,其中一个抬头问我:“苏晚,你那个标兵榜,下回能不能把我家隔壁李妹写上去?她这个月断头率最低”
我拧干毛巾:“可以,数据准确就行”
“哎哟,你还真记啊?”另一个笑,“我以为就是随便写写”
“黑板报又不是唱戏台,写谁不写谁,得有凭据。”我说完擦脸,顺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
下午快下班时,好几个女工主动凑上来问:“你这排版怎么弄得这么齐整?能不能教我们?”有人甚至掏出个小本子,准备记笔记。我点头:“行,哪天有空一起练练字,顺便说说怎么分栏目”
她们嘻嘻哈哈地散开,一个说:“那你可得收徒弟了!”另一个接:“别收太多,不然咱们抢不到位置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夕阳斜照进车间,铁门被染成橙红色。我收拾工具袋,准备下班,回头望了一眼公告栏。黑板报还在那儿,纸页未动,字迹清晰,像一块钉进墙里的铁牌
走出厂区大门时,林晓雅追上来:“苏姐,明天我能跟你一起画吗?我想试试写生活小贴士”
“行。”我说,“带支红粉笔,别用秃的”
她用力点头,眼睛亮着。我们并肩走了一段,路上说起哪些信息工友最关心。她说想加个“省钱妙招”栏目,我答可以,但得写实用的,别整虚的
快到岔路口,陈桂兰也赶上来,递给我半块烤红薯:“垫垫肚子,别老饿着干活。”她拍拍我的肩,“你这张黑板,比吵架管用多了”
我没说什么,接过红薯,热乎气从掌心传上来。远处巷口路灯亮了,照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起
车床的嗡鸣声渐渐远去,我咬了一口红薯,甜味在嘴里化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