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昭跪在泥里,膝盖压着碎石,右手还攥着那根从废墟里抽出的铁管。他低着头,呼吸贴着地面,一缕血丝从嘴角滑下,在下巴处凝成小滴,砸进黑浆混着尘土的洼地。左手藏在裤兜,指尖掐着最后一张【镇魂符】的边角,纸面已被汗浸软,边缘烧得参差不齐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五米外,道士站着,道袍下摆沾满泥浆,双手垂落,可那双眼睛——藏在黑雾后的那双眼睛——正死死盯着他。
空气静得发闷。没有风,连远处废楼残存的空调外机也不再嗡响。刚才那一轮对峙,谁都没赢,可谁都清楚,撑不住的人先倒下。
道士忽然笑了。
声音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锈铁。他抬起手,不是结印,而是猛地撕开胸前道袍。布帛撕裂声刺耳,露出皮肉上刻满的暗红符文,层层叠叠,像蜈蚣爬满胸膛。那些符文原本是死的,此刻却随着他粗重的呼吸缓缓蠕动,颜色由暗转鲜,仿佛底下有血在重新流动。
陈昭瞳孔一缩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——禁术引血祭魂,拿自己的命换一刻暴烈法力。这种招,只在生死关头用,用了,要么杀敌,要么同归于尽。
道士双目骤然睁大,眼白泛起血丝,嘴里吐出几个音节,不是人话,像是喉管被割断后硬挤出来的呜咽。地面震了一下。阵心“7413”的符号早被搅乱,红光忽明忽灭,可就在这一瞬,所有裂缝里的黑气开始倒流,不再是缓慢渗出,而是如潮水般往中心回卷。
陈昭想动,可腿像灌了铅。
东南缺口处,那具曾被他用布条干扰、动作迟缓的怨灵,突然发出一声尖啸。它还没来得及扑上来,身体就剧烈抽搐,皮肤龟裂,黑雾从七窍喷出,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,硬生生往阵心拖去。不止它,四周散落的几处阴气聚集点——墙角腐木下的骨渣、断裂电线杆上挂着的破布、甚至地上几摊未干的黑液——全都颤动起来,化作黑烟,汇成一股浊流,冲向阵心残骸。
“操……”陈昭咬牙,终于明白对方要干什么。
不是补阵,不是反击,是把所有残余怨灵熔在一起,炼成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纯粹为了杀他而存在的怪物。
他想往后退,可刚挪动膝盖,地面又是一震。道士双手猛然合十,掌心朝天,胸口符文炸开一道血线,鲜血顺着沟壑淌下,在空中画出一道腥红轨迹,直坠入阵心。那一瞬,整个废墟像是活了过来。碎砖自动排列,焦木扭曲接续,地底传来骨骼拼接的“咔嗒”声,仿佛有具巨大的尸骸正在苏醒。
肉瘤从阵心隆起。
一开始是团不断膨胀的黑肉,表面鼓起无数人脸,每一张都在无声尖叫。它们互相撕咬,吞噬,融合,最终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合成形。脊椎节节拔高,粗如房梁,四肢由黑浆拉长硬化,指甲暴涨成铁钩状。头颅分裂成三面,每面都睁着一只血眼,无瞳,只有不断旋转的暗红漩涡。
五米高的巨怪站了起来。
双脚落下时,地面陷下半尺,裂纹蛛网般蔓延。热浪裹着腐臭扑面而来,陈昭喉咙发紧,差点呕出来。他握紧铁管,指节发白。这东西不是之前的怨灵能比的,光是站在那儿,就有种要把人压垮的压迫感。
道士喘着粗气,嘴角溢血,身子晃了晃,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。但他没倒,一只手仍撑在地上,另一只手抬起,指向陈昭。
巨怪三颗头同时转向他。
陈昭没等它动,翻身就滚。他刚离开原地,巨怪右臂已暴涨如攻城锤,横扫而至。空气被撕裂,发出爆鸣。原先他靠着的断墙轰然炸碎,砖石飞溅,烟尘冲天。他翻滚时左腿旧伤崩裂,血顺着裤管往下淌,可他不敢停,顺势抓起地上一块带锈的铁皮,反手甩出。
铁皮划过弧线,撞在巨怪小腿上,“铛”地弹开,只留下一道浅痕。
没用。这东西皮肉硬得像铸铁。
巨怪低吼一声,转身再扑。这次速度更快,五米距离一步跨过,左爪成刀,直劈而下。陈昭抬铁管格挡,金属撞击的瞬间,虎口剧痛,整条手臂发麻,铁管几乎脱手。他被砸得单膝跪地,膝盖磕在碎石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他抬头,看见巨怪三张脸同时咧开,嘴角撕裂到耳根,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。
下一击,就是死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进鼻腔,脑子一清。左手从裤兜抽出那张【镇魂符】,不管三七二十一,拍在铁管顶端,催动最后一点阴功。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丝狠色。
巨怪爪子再次挥下。
他不躲,不挡,反而迎着爪影猛冲上去,铁管带着蓝焰,直捅巨怪胸口。
“轰!”
火焰炸开,巨怪动作一滞,胸口黑肉焦化剥落,露出里面纠缠的怨魂残肢。可它只是顿了半秒,随即一掌拍来,将他整个人扇飞出去。他在空中翻了两圈,后背撞上一堆废钢筋,尖锐的断口刺穿卫衣,扎进皮肉。他闷哼一声,滑落在地,嘴里全是血。
巨怪缓步走来,每一步都让地面轻颤。
陈昭撑着站起来,铁管掉在一边,符火已灭。他左手还攥着半截烧焦的符纸,右手抹了把脸,擦掉血和汗。他看着巨怪逼近,三颗头颅上的血眼死死锁着他,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讽,就是笑了一下,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。
“你他妈……还真看得起我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。
巨怪不答,右臂再次拉长,变成一条布满骨刺的鞭状肢体,横扫而来。
陈昭侧身闪避,动作慢了一拍,肩胛被擦中,衣服撕裂,皮肉翻卷。他踉跄几步,靠在一根斜插的水泥柱上,呼吸越来越重。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。这东西不怕符火,不惧近战,速度力量都碾压他,唯一的希望是找到破绽——可现在连活过下一秒都难。
他抬头,盯着巨怪三颗头。
奇怪的是,虽然三张脸都在动,可中间那颗的转动节奏,比另外两张慢了半拍。就像齿轮卡住,多转一圈才跟上。
他眯起眼。
刚才那一击,符火炸开时,中间那颗头似乎本能地闭了一下眼,而左右两张却没有。
有区别。
他慢慢把手伸进裤兜,摸到另一张折叠的小符——那是他从便利店顺来的防伪贴纸,背面涂了朱砂,勉强算个替身符。他不动声色,将符纸夹在指间,眼睛始终盯着巨怪。
巨怪又扑上来,左爪横切。
他猛地将符纸甩出,同时向右翻滚。符纸在空中展开,蓝光一闪,巨怪竟真的偏了方向,一爪拍在空处。陈昭心头一跳——它反应了,而且是对符火有忌惮。
但不是全部。
只有中间那颗头,在符光亮起的瞬间,明显出现了规避动作。
他明白了。
这怪物是怨灵熔铸而成,可主导意识的,是阵心最核心的那一缕——也就是之前被他用布条干扰过的主怨。其他都是填充,是壳。真正能控制这具躯体的,是中间那颗头。
只要毁了它,剩下的就是无头巨兽。
可怎么靠近?
他刚想动,巨怪已调转方向,三颗头同时张嘴,喷出三股黑气。他抬手格挡,黑气如刀,割得手臂剧痛,血珠飞溅。他被迫后退,背抵断墙,退无可退。
巨怪缓步逼近,脚步沉重。
陈昭喘着气,右手悄悄摸向腰侧。那里挂着缚怨索的环扣,虽无法召唤白七,但命格共鸣还能激发出一道虚影锁链。他试过一次,耗力极大,现在用,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。
他盯着巨怪,等它再近一步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米。
巨怪举起右臂,准备最后一击。
就在这时,陈昭动了。
他咬破舌尖,强提精神,右手猛地扯下缚怨索环扣,往前一甩。一道幽光锁链虚影疾射而出,直缠巨怪右腿。巨怪动作一滞,低头看去,三颗头同时发出怒吼。
就是现在!
陈昭借机冲出,不是后退,而是斜冲向左前方。他记得那里有一块半埋的钢板,边缘锋利如刀。他一把抄起,转身,全力掷出,目标——巨怪中间那颗头的眼眶!
钢板旋转飞出,划破空气。
巨怪似有所觉,中间头猛然后仰,左右两头却来不及反应,左侧头被钢板削去半张脸,黑血喷溅。中间头怒吼,三张嘴同时喷出黑雾,形成一片浓瘴。
陈昭屏住呼吸,没再进攻,而是迅速后撤,靠在一堆瓦砾后,捂住嘴,防止咳嗽出声。他眼睛透过缝隙紧盯浓雾。
雾中,巨怪的动作明显乱了。三颗头不再同步,中间头指挥,左右两张却反应迟钝,像是信号中断。它踉跄几步,一拳砸向虚空,完全打偏。
有效。
陈昭靠在瓦砾堆后,喘着粗气,手还在抖。他知道机会来了。这怪物看似强大,实则内部混乱,只要持续攻击主意识,它就会崩溃。
可他也没力气了。
腿在流血,背上的钢筋伤口火辣辣地疼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右手食指还在渗血,血滴在瓦砾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上一次干扰阵法,就是用血渗进裂缝,打断能量流转。
他盯着那摊血,又抬头看向巨怪。
如果血能扰阵……
那能不能,也扰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