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峰后山。

这地方与其说是“峰”，不如说是一片被单独隔离出来的山坳。三面环着陡峭崖壁，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小径蜿蜒而下，入口处设了禁制，寻常弟子根本进不来。

地方不大，但景色极好。翠竹成林，溪水潺潺，几间简陋但干净的竹屋掩映其中。最重要的是——这里的灵气浓度，比外门区域高了至少三倍！

“林师弟，此处便是酒剑仙师叔祖为你安排的清修之地。”赵德柱擦了擦汗，指着那几间竹屋，“屋内有简单的聚灵阵，日常用度我会安排杂役每日送来。师叔祖吩咐了，在你筑基之前，尽量少与外界接触。”

林逸点点头，看着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，心里却有点打鼓。清静是清静，可也意味着……没地方跑啊。

“对了，”赵德柱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玉令牌，“这是你的身份令牌。师叔祖特意交代，你的信息已录入宗门核心秘录，但对外，你只是他老人家新收的、资质尚可的记名弟子，暂居青竹峰后山静修。这令牌……你平时最好别拿出来。”

林逸接过令牌，入手温润，正面刻着“青云”二字，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“逸”字，边缘有云纹环绕，看起来比普通外门弟子的令牌精致不少。

“资质尚可的记名弟子？”林逸挑眉。

“掩人耳目罢了。”赵德柱压低声音，“七个极品灵根之事，目前只有宗主、几位太上长老和我等寥寥数人知晓。师叔祖说了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，在你成长起来之前，低调才是王道。”

懂了，猥琐发育。

送走一步三回头、眼神复杂的赵德柱，林逸推开主屋的竹门。屋内陈设简单，一床、一桌、一蒲团，墙上挂着一柄未开锋的普通铁剑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。

倒是干净。

林逸在蒲团上盘膝坐下，试着按照原主记忆里那些道听途说的法子，静心凝神，去感受天地灵气。

然后——

“轰！”

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。

原本平静的、弥漫在竹屋周围的天地灵气，突然间暴动了！

不是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汇聚过来。

是如同海啸般，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！金、绿、蓝、红、黄、紫、白七色灵气光芒，肉眼可见地形成了一股股小型的灵气旋风，争先恐后地朝着林逸的身体钻去！

不，不是钻。

是灌！

林逸只觉得自己的经脉、穴窍，像是干涸了亿万年的沙漠，遇到了滔天洪水，七个灵根如同七个无底的黑洞，张开巨口，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属性的灵气！

屋外，竹林无风自动，哗哗作响。溪水表面泛起诡异的波纹。连地上的石子都微微震颤起来。

“我靠……”林逸只来得及冒出这两个字，就被汹涌而入的灵气淹没了意识。

痛！

不是那种受伤的痛，而是经脉被强行撑开、塞满的胀痛！七个灵根属性不同，吸收的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，彼此之间似乎还在打架？金灵气锋锐，切割着经脉；火灵气灼热，炙烤着血肉；水灵气冰冷，仿佛要冻结一切；雷灵气暴烈，时不时来个“电击疗法”……

林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，额头青筋暴起，汗如雨下。

这他妈是引气入体？

这是自杀式灵气灌顶吧！

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撑爆的时候，体内那七颗“小太阳”似乎终于达成了某种默契。它们开始缓缓旋转，形成一个模糊的、包容一切的漩涡。七种狂暴的灵气被卷入漩涡，虽然依旧冲突不断，但至少被约束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内，并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，转化为最精纯的无属性灵力，沉淀在丹田气海。

胀痛感稍稍减轻。

林逸刚想松口气——

“砰！”

竹屋的门被一股大力撞开。

酒剑仙叼着根草茎，晃晃悠悠地走进来，看到屋内那宛如七彩台风过境的灵气乱象，以及坐在风暴中心、脸色跟调色盘一样的林逸，挑了挑眉。

“啧，动静不小啊。”他随手一挥，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整个竹屋，将外泄的灵气波动完全隔绝。

然后，他走到林逸面前，蹲下身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家徒弟那精彩纷呈的脸色：“感觉如何？”

林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师……尊……我……要……炸……了……”

“炸不了。”酒剑仙老神在在地说，“混沌灵体要是这么容易炸，上古那些怪物早就死绝了。忍着点，这是第一次，比较猛。以后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
习惯？习惯这种被灵气群殴的感觉？

林逸想哭。

“不过嘛，”酒剑仙话锋一转，“你这引气的效率……确实有点离谱。”他摸了摸下巴，“当年老夫引气入体，花了三天才感应到灵气，一个月才成功引入一丝。你小子倒好，屁股刚沾蒲团，整个后山的灵气都快被你抽干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在屋里踱了两步，忽然一拍脑袋：“差点忘了正事。给，这是《青云诀》炼气篇，宗门最基础也最中正平和的功法，适合所有属性灵根。”

一块温润的玉简被抛到林逸怀里。

“用神识触碰就能看。”

林逸忍着体内的翻江倒海，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，探入玉简。

顿时，大量信息涌入脑海：呼吸吐纳之法，灵气运行周天路径，如何将灵气转化为灵力，如何温养经脉，如何开辟丹田……

功法并不复杂，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粗暴，就是引导灵气在特定的经脉中运转，最终汇入丹田。

但问题是——

“师尊，”林逸虚弱地开口，“这功法……只描述了一条主经脉和几条辅脉的运行路线。可我感觉……我全身三百六十五个正穴，一千多个隐窍，好像……都在吸灵气？”

酒剑仙眼睛一亮：“哦？感知这么清晰？看来你神识天生强大，不愧是混沌灵体。没错，《青云诀》炼气篇只走最安全、最通用的路线。但对你来说……”

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：“那些路线，太窄了。你得自己‘拓宽’。”

“怎么拓宽？”林逸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“简单，”酒剑仙打了个响指，“让灵气把你所有经脉、穴窍，全都冲一遍。冲开了，就拓宽了。冲不开……嗯，应该不至于冲不开，顶多疼一点。”

林逸：“……”这叫疼一点？

“当然，瞎冲容易走火入魔。”酒剑仙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，“所以，老夫给你准备了点‘辅助工具’。”

他又从怀里（林逸怀疑他那件破道袍是个储物宝库）掏出一个碧绿色的小玉瓶，拔开塞子。

顿时，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淡淡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
“这是‘百脉通窍丹’，三品灵丹。”酒剑仙倒出一颗龙眼大小、表面有云纹流转的青色丹药，不由分说地塞进林逸嘴里，“能护住你的心脉和主要经脉，让你在灵气乱冲的时候，不至于真的炸掉。顺便……帮你疏通疏通那些淤塞的隐窍。”

丹药入口即化，化作一股清凉的洪流，瞬间流遍四肢百骸。所过之处，狂暴的灵气似乎都温顺了一些，经脉也传来一阵麻痒舒畅的感觉。

林逸松了口气，感觉活过来了。

“药效能持续十二个时辰。”酒剑仙笑眯眯地说，“所以，乖徒儿，趁着药效，加油冲吧。为师在旁边给你护法。”

林逸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：“冲……冲多久？”

“当然是冲到所有灵气都被炼化，你能自主控制吸收速度为止。”酒剑仙盘腿坐在他对面，不知从哪里又摸出酒葫芦，美滋滋地喝了一口，“放心，以你这吸收速度，加上百脉通窍丹的辅助，我估摸着……三天三夜应该够了。”

三……三天三夜？！

林逸眼前一黑。

但体内那七颗“小太阳”和无数仍在涌入的灵气，根本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。在百脉通窍丹药力的引导和护持下，更加汹涌的灵气开始沿着《青云诀》的路线，以及……无数条根本不在功法记载中的“野路子”，在他体内横冲直撞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痛苦的闷哼压抑不住地从喉咙里挤出。

酒剑仙喝了口酒，看着自家徒弟疼得龇牙咧嘴、浑身颤抖却依旧咬牙硬撑的模样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
混沌灵体，先天亲近万道，修炼速度冠绝古今，但相应的，每一次破境，每一次修炼，所要承受的痛苦和风险，也是常人的无数倍。

这才只是开始。

第二节
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。

对林逸来说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
灵气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针，又像是滚烫的岩浆，在他的经脉、穴窍、甚至血肉骨骼中疯狂穿梭、冲刷。百脉通窍丹的药力化作一层清凉的保护膜，护住了关键的心脉和主脉，但那些细枝末节的隐脉、偏僻的穴窍，就只能硬抗。

痛，麻，痒，胀，冷，热……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，几乎让他崩溃。

但他不能停。

因为一旦停下，体内那些尚未被炼化的狂暴灵气，真的会把他撑爆。

他只能一遍遍运转着《青云诀》那简单的基础路线，同时分心引导着更多的灵气，去冲击那些未知的、淤塞的通道。

渐渐地，在极致的痛苦中，他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。

意识有些模糊，但身体对灵气的感知却愈发清晰。他能“看”到金色的灵气锋锐如刀，一点点切开阻滞；绿色的灵气充满生机，修复着受损的经脉；蓝色的灵气柔和包容，调和着冲突；红色的灵气狂暴灼热，焚烧着杂质；黄色的灵气厚重沉稳，巩固着通道；紫色的灵气霸道凌厉，强行贯通；白色的灵气冰寒刺骨，镇压着躁动……

七种灵气，七种特性，在他的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、动态的平衡。

破坏与修复，冲击与巩固，狂暴与镇压……周而复始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仿佛是一瞬，又仿佛是一个世纪。

当最后一丝外来的狂暴灵气被炼化，汇入丹田气海，与之前沉淀的灵力融为一体时，林逸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“呼——”

一口悠长的浊气吐出，竟然带着淡淡的灰色杂质。
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，从未如此轻松通透过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，每一个毛孔都在自由呼吸。体内灵力潺潺流动，虽然总量还很微弱，但精纯无比，运转起来圆融如意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能清晰地“内视”到，自己体内那原本狭窄、淤塞的经脉网络，已经被硬生生拓宽了数倍！无数原本闭塞的隐窍，此刻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，与主经脉相连，构成了一张复杂而玄妙的能量网络。

他甚至能感觉到，空气中弥漫的七色灵气，正以一种平缓而持续的速度，自动透过皮肤，渗入这些经脉和穴窍，被七个灵根吸收、转化。

虽然速度远不如第一次引气时那么夸张，但比起原主记忆里那些“天才”感应半天才吸到一丝灵气的描述，他这已经是坐火箭了。

“醒了？”酒剑仙的声音传来。

林逸这才发现，师尊还坐在对面，酒葫芦已经空了，正懒洋洋地看着他。

“感觉如何？”酒剑仙问。

林逸活动了一下手脚，一阵“噼里啪啦”的骨节爆响传来，浑身充满了力量感。

“好像……打通了任督二脉？”林逸尝试着形容。

“任督二脉？”酒剑仙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“哦，你是说奇经八脉中的两条？那算什么。你刚才，是把全身三百六十五正穴，一千零八十隐窍，以及连接它们的绝大部分经脉，都初步贯通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林逸身边，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

一股温和却浩大的灵力涌入林逸体内，快速游走一圈。

“啧啧，”酒剑仙收回手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，“炼气一层……巅峰？不，灵力精纯度和总量，已经接近炼气二层了。这才一次引气入体……混沌灵体，果然变态。”

林逸自己也有些懵。一次引气，就直接跳到炼气一层巅峰？这速度，是不是有点太快了？
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酒剑仙泼冷水，“第一次引气，有天地灵气倒灌的加成，加上百脉通窍丹和我的护法，才让你一步登天。以后可没这种好事了。而且，因为你经脉穴窍全开，以后每次修炼，消耗的灵气都是别人的几十上百倍。你那点灵石，省着点用。”

林逸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纳虚袋。里面那如山般的灵石，似乎也没那么保险了。

“不过，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。”酒剑仙又道，“你灵力运转速度远超同阶，恢复也快。施展法术，威力更大，消耗反而可能更小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你几乎没有瓶颈。”

“没有瓶颈？”

“对。寻常修士，每突破一个小境界，甚至每运转一个大周天，都可能遇到经脉滞涩、穴窍不通的情况，需要慢慢温养、冲击。而你，”酒剑仙指了指林逸，“全身经脉穴窍已经初步贯通，只要灵力积累足够，就能水到渠成地突破。至少在筑基之前，你不会有任何瓶颈。”

林逸眼睛亮了。这意味着，他的修炼之路，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，将会是一条笔直的、几乎不设限的康庄大道！

“当然，”酒剑仙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冷静下来，“前提是，你能找到足够的资源，填满你那七个无底洞。还有，别在突破的时候，被撑死。”

林逸：“……”师尊，您能说点吉利话吗？

“好了，引气入体完成，算是正式踏入了炼气期。”酒剑仙伸了个懒腰，“接下来，该教你点真东西了。”

他走到竹屋角落，拿起那柄未开锋的铁剑，随手抛给林逸。

“接着。”

林逸连忙接住。剑很普通，凡铁打造，连最低阶的法器都不是。

“从今天起，每天挥剑一万次。”酒剑仙淡淡道。

“挥……挥剑？”林逸傻眼，“师尊，咱们不是修仙吗？怎么还练凡人的剑法？”

“修仙？”酒剑仙嗤笑一声，“连剑都拿不稳，修个屁的仙！你以为法术是什么？掐个诀、念个咒就完事了？没有强健的体魄，没有对力量精准的掌控，没有坚韧不拔的意志，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，就是空中楼阁，一碰就碎！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林逸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：“混沌灵体，万法皆通，这是你的天赋，也可能是你的诅咒。学得太杂，容易样样稀松。老夫不要求你精通所有，但至少，你要有一门能真正杀敌、护道的手段。”

“剑，乃百兵之君，最重根基。挥剑，练的是你的体魄，是你的耐力，是你对力量细致入微的掌控，更是你的‘心’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，你能用这把凡铁剑，斩断清风，劈开流水，什么时候，我再教你下一步。”

说完，酒剑仙不再理会林逸，晃晃悠悠地走出竹屋，声音远远传来：“对了，挥剑的时候，试着将不同属性的灵力灌注到剑身上。金灵力的锋锐，火灵力的爆裂，水灵力的绵长……自己体会。一万次，一次都不能少。太阳下山前完成，完不成……嘿嘿，后山的‘竹叶青’小宝贝们，可是饿了好几天了。”

竹叶青？小宝贝们？

林逸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他拎着沉重的铁剑，走到屋外的空地上。阳光透过竹叶，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
深吸一口气，他回忆着前世在公园里看老大爷们练太极剑的模糊印象，又结合刚刚获得的对灵力的微弱掌控，摆出了一个蹩脚的起手式。

然后，用力挥下。

“呼——”

铁剑破风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手臂传来酸麻的感觉。

同时，他尝试着调动丹田内那一丝微弱的金系灵力，顺着经脉涌向手臂，灌注剑身。

“嗤啦！”

剑刃之上，陡然泛起一抹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芒！

虽然一闪即逝，虽然那光芒微弱得可怜。

但林逸清楚地感觉到，在那一瞬间，铁剑挥出的破风声，似乎变得尖锐了一丝！

有效！

他精神一振，也顾不上什么姿势标准不标准了，再次挥剑。

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……

单调而枯燥的挥剑，在空旷的后山响起。

竹屋阴影里，酒剑仙靠在一根粗大的竹子上，拎着不知何时又装满的酒葫芦，眯着眼睛看着自家徒弟那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动作，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
“混沌灵体……剑道……有意思。”

他喝了口酒，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。

“小子，这修仙界的水，可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，也浑得多。快点成长起来吧……老子的剑，可是寂寞很久了。”

阳光下，少年挥汗如雨。

每一次挥剑，那微弱的金色光芒，似乎都凝实了一分。

而在少年看不见的丹田深处，除了那耀眼的金色，其他六种颜色的灵根光芒，也在轻轻闪烁着，仿佛在回应，在期待。

青竹峰后山，灵气氤氲。

一个卷王的传说，从这最简单的一万次挥剑，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