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昭背靠着一堆瓦砾,碎石硌进脊椎,钢筋断口扎在皮肉里,一动就撕开更深的口子。他没去拔,也不敢动。浓雾在前方翻滚,黑气如绳索缠绕,隐约能看到那三颗头颅在雾中晃动,脚步沉重,踏得地面轻颤。刚才那一击钢板削掉了左侧头半张脸,可怪物还在走,没有倒下,甚至没有停。
他喘着气,鼻腔里全是铁锈味和腐臭。嘴里血没止住,顺着下巴往下滴,落在裤腿上洇成暗斑。右手食指还在渗血,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碎砖上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那点温热滑落的轨迹。他盯着自己的血,又抬头看雾中的影子。
怪物走得不稳。三颗头的动作不一样。中间那颗每往前迈一步,都会先微微低头,像在确认方向;左右两颗则慢半拍才跟上,步伐拖沓,像是被牵着走。刚才甩钢板时,只有中间头躲了,另外两张脸根本没反应——它不是一块整的,是拼起来的。
他慢慢眯起眼。
这东西是怨灵熔成的,但主控的只有一缕魂。其他都是填进去的壳。真正发号施令的,是中间那颗头里的意识。只要毁了它,剩下的就是瞎的、聋的、不会动的躯壳。
可怎么近身?
他低头看手。左手还夹着半截烧焦的镇魂符,纸面脆得一碰就碎。右手攥着那块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钢板残片,边缘卷曲,沾着血和泥。扔一次能逼它闪避,扔两次未必还能奏效。它已经知道他会投掷,再用同样的招,只会被提前防住。
他必须让它分神。
他想起之前破阵时的事。把带血的布条按进裂缝,能量流转就断了半秒。血,活人的血,对这种由怨念聚合的东西有干扰作用。当时他没多想,现在回头琢磨,那不是巧合。血带着阳气,带着生息,而这些东西靠阴煞聚形,最怕的就是活物的气息。
他的血能扰阵,能不能也扰魂?
他试着活动手指,指尖发麻,动作迟缓。左腿伤口崩裂,血顺着裤管往下淌,湿冷一片。背上那根钢筋卡在肋骨之间,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刮过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,体力快到极限,视线已经开始模糊,眼前雾气晃动,有时会叠出重影。
不能等。
他用左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。剧痛让他猛地吸气,脑子瞬间清醒了一瞬。他又把右手的血抹在眼皮下方,温热黏腻,刺激得眼球发胀。他咬牙撑住,继续盯住浓雾中的动静。
怪物在转圈。三颗头轮流朝不同方向张望,像是在搜寻他的位置。中间头转得慢,每次转动前都要停顿一下,仿佛需要重新聚焦。左右两头只是跟着转,动作机械。它看不见他,至少不能清楚地看见。黑雾帮了他,也困住了它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他开始想具体怎么动手。先用染血的钢板扔出去,目标不是头,而是它脚下。血落进它的行动路径,扰乱它的感知;它本能回避时,中间头一定会做出反应——那就是出手的时机。第二件东西必须更快,更准,直奔眼眶。他身上没有别的锐器,但还有缚怨索的环扣。虽然没法召唤白七,但命格共鸣还能激出一道虚影锁链,够它僵直一秒。那一秒,足够他把最后半张镇魂符拍进它眼里。
他试了试腰间的环扣,金属冰凉。手指抖得厉害,但他强迫自己稳住。他把符纸夹进指缝,钢板藏在右掌,身体一点点往右挪,避开身后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物。他选的位置正对怪物行进路线的斜角,既能观察动向,又能借瓦砾遮掩身形。
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幽蓝。通灵之眼还在运转,虽然微弱,但足够让他看清雾中那三颗头颅内部的光流走向。中间头颅里,一团暗红核心缓缓旋转,周围缠着黑丝般的怨气,像是心脏跳动的节奏。左右两头也有光,但杂乱无章,像死水。果然,主控的是中间那个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舌尖抵在牙齿上,准备咬下去提神。就在这一刻,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太响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,不只是心跳。地面也在震。不是脚步,是另一种频率——低沉、持续,像是从地底传来。他屏住呼吸,贴着瓦砾侧耳去听。
是道士。
那股震动是从阵心方向传来的。道士还没死,也没走。他单膝跪地,气息衰弱,但还在维持某种连接。这怪物还能动,是因为有人在背后供能。只要那人不死,这东西就不会彻底失控。
他不能再拖。
他把钢板在裤子上擦了擦,去掉浮灰,然后用右手食指的血,在板面上画了一道斜线。血痕不长,但足够明显。他捏住一角,调整角度,确保扔出去时能旋转飞行。他又把缚怨索环扣解下来,握在左手,随时准备甩出。镇魂符撕开一角,露出朱砂符文,贴在掌心,靠体温催动残余阴功。
一切就绪。
他盯着浓雾,等它再靠近一点。
五米。
四米。
怪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地面震动传导到他坐着的碎石堆,震得他后背发麻。三颗头颅在雾中浮现,中间那颗的眼睛缓缓扫过瓦砾堆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它停下脚步。
陈昭屏住呼吸。
它没动,只是站着。中间头轻微点头,像是在判断方位。左右两头茫然转动,目光散乱。它不确定他在哪。
就是现在。
他右手猛然扬起,钢板脱手飞出。血痕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弧线,直奔怪物右脚前方的地面。钢板落地时翻滚了一下,溅起些许尘土,正好压在一条尚未熄灭的红光裂痕上。
刹那间,那道裂痕猛地一闪,随即剧烈波动,红光扭曲如蛇。怪物右腿骤然顿住,像是踩进了无形陷阱。三颗头同时转向地面,中间头瞳孔收缩,发出一声低吼。它感到了异常。
陈昭左手同时甩出缚怨索环扣。幽光锁链虚影疾射而出,缠上怪物左腿。它动作一滞,重心偏移。就在这一瞬,陈昭从瓦砾后暴起,右手已摸出最后半张镇魂符,夹在指尖,朝着中间头的眼眶猛冲过去。
距离三米。
两米。
怪物察觉危险,中间头猛然抬头,三张嘴同时张开,黑气喷涌而出,形成一道浓瘴屏障。陈昭不退反进,低头撞入雾中,符纸离手,直扑那团旋转的暗红核心。
雾气吞没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