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湛蓝湛蓝，太阳灿烂如金，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荡在天边，倒映在清澈见底的池塘里，微风牵起伞盖般树冠的一角，几缕温暖的阳光透过叶子缝隙落下，很快被摇摆的枝叶打碎，化为大大小小的光斑在树影里追逐嬉戏。
张逸真慵懒地躺在太师椅上，轻摇蒲扇，微眯的眼睛不时飘出两点精光，落在树下少年人的身上。
张清白手握较寻常样式粗重一倍有余的毛笔，鲜红的朱砂在古黄色符纸上缓慢画出晦涩奥妙的图案。
张逸真微微点头，露出满意的神色，道：“再画两张，你就去镇上看庙会吧！听说新来了的傩神班子有点手段……”
呲！张清白闻言心念一动，笔尖也不禁一抖，细腻工整的红色线条上多了一个节点。
张逸真放声大笑，仿佛恶作剧得逞了一般。张清白淡淡叹了口气，将并不完美的符画完，摞好，转身进屋，对着正堂的神像拜了三拜，摘下铜牛香炉前熏染好的一叠符纸，回到大榕树下再次开始画符。
小修士的动作极慢，比乌龟爬的还要慢上许多，但那醒目的“红线”始终纤细，他的手腕好像比铁笔更加坚韧。
张逸真如歌似吟道：“符者，意也，符之用，灵也，所谓焚香祝祷，诉以神明，开天地之密藏，掌阴阳之枢机，登台行令，运乾坤之柄，自此而始。其能不在黄纸朱砂，吾之气也，练气为精，蕴精化神。丹青之道有云，笔到，心到，神到，实非虚言。精诚所至，玄门洞开，神灵显像，威能自生，又云，字字通神明……”
每日午时，张逸真都会将《行云篆》的要诀念诵一遍，浑厚的嗓音抑扬顿挫，带着奇特的韵律回荡在青牛堂中，如在天边，似在耳畔。
张清白在郎朗道音静气凝神，手握定心笔，挥洒赤心砂，于燃香符纸上留下惊艳的墨迹。
呼！长出一口浊气，张清白甩了甩手腕，伸个懒腰，抱起厚厚一摞符，呈递到师父面前，张逸真瞥了一眼，颔首道：“不错，不错，有进步！明天你用正常大小的笔继续。”
越重的笔越难操控，却有助于集中精力，轻些的笔容易操控，以至一蹴而就，精神未到，手已然划过去了，故张清白修习篆法所用之笔由重至轻，他的第一支笔几如长枪一般。
暂时告别师傅，张清白回到房间，脱下沾了汗水的布衫，换上青色道袍，望着一排挂在书桌后，从大到小依次排列的铁笔，不禁生出几分感慨，嘴角挂着笑意吐出长长的一口气，有一种终于熬出头了的感觉。
袅袅青烟自铜牛香炉中升腾，云雾般从祖师圣像前飘过，青牛尊者的面庞变得模糊不清，也多了几分神秘超凡。
张逸真说，符是给神明的照会，道行浅些的人便是祈求神明恩赐，出手相助，道行深些的能号令神仙精怪，手眼通天之辈更可一张符咒入九重天，拘来神祇，差遣天兵天将。
张清白的本事还差得远，这些符用了也不过是蚊虫嗡鸣，唤不来什么天威，徒惹仙人们心烦，此番烧了，但求几缕香烟飘到天外，先做打点。
凄艳的暗红色阳光洒落小院，几片树叶被晚风推到池塘上，荡起淡淡的涟漪，已跪坐在祖师圣像前的张逸真大袖一拂，屋檐下的黄铜小钟“叮叮”作响，晚课时候到了。
给祖师爷行过礼，张清白跪在师父身旁的蒲团上，展开一卷《神女祈灵经》。
“弟子长生宗外门，青牛镇张清白敬拜圣仁慈济安民渡世妙法玄真神女。云梦之上，渺渺玉台，霓裳彩舞，宝阙金华，清中之清，玄之又玄，恢宏妙道，甘露临凡，凌波净祟，彩炼诸邪，灼灼之表，皎皎之行，容焕天地，大化四时……”
《祈灵经》全名《东游少卿祈见云梦神女思玄慕道经》，据说某位修士在不知何年月游览云梦大泽，遇见一位神女斩杀兴风作浪的蛟龙，抚济百姓，救苦救难，心中无限仰慕，于是写下此经在泽畔诵读，十年不辍，竟真的打动神女，与他在梦中相会，授其长生之法。
张逸真授予此经时说“只需诚心敬意，诵读此经十万遍，自可得见真仙，证得大道。”，不过小道士问“您老人家可曾念够十万遍时”张逸真却是顾而言它。
张清白自知并不十分虔诚，多半没法靠念经成仙，不过这也不能全然怨他，经文前几句还好，后面多是些吹捧神女美丽善良的恭维之词。
书读百遍其义自见，张清白深觉这并非什么道典真经，更像是一封情书，与其说是“祈降真言”的求法之作，莫不如说是“祈见真颜”的示爱文章，故而念起来羞涩拘谨，磕磕绊绊。
张逸真倒也并未斥责，《祈灵经》七次吟罢，张清白翻开本门的《挂角经》，长生宗行云楼野传的第一经典，传说祖师登仙时将此经掷下，正巧挂在一只青牛的角上，因而得名。
“昏昏其行，昭昭其德，昧昧视之，洞若观火，蒙蒙舀之，精要尽得……”
《挂角经》追求大智若愚，大巧若拙的境界，第三代先师绝云子曾注：“弃锋芒，结驽钝，暧昧不明，含糊不清，状若痴愚呆傻，甘处卑下，而心明大化之道者为吾弟子”。
行云楼第七代掌门又提出“以形似至神似”的修行之法，故吟诵此经时也需眉目低垂，摇头晃脑，昏沉欲睡一般，大腹便便的张逸真摆出这样一副样子着实有几分滑稽。
经文颂到第三遍，道人猛地睁开眼睛，铜铃般的眼睛闪烁两点青色的精光，张清白心弦莫名一颤。呼！一阵狂风从少年身畔拂过，他睁开眼时师傅已不见了踪影。
不多时，一个嘹亮的声音的响彻道房，“大光照寺空象拜会逸真师兄，江湖救急，烦劳一见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