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门刺啦一声打开。
一股咸腥的热风灌了进来,带着铁锈味和沙子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料似的味道,呛得姚笋康翼不住地咳嗽。
他身边挤着近百个“开拓者”,一个个面无表情,跟死人差不多。
他透过摇晃的人影间隙,看到了那道墙。
“圣金之墙”,圣光魔网上那些打了柔光滤镜的影像,根本无法展现其本体万分之一的压迫感。
它像一道矗立于天地尽头的白色断崖,光滑如镜,直插云霄。墙体反射着落日的余晖,将天空都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光。
墙后是文明,是圣光和造物主眷顾的城市。而墙的前方,在他们脚下这片一望无际的,在暮色中逐渐转为暗红色的沙海。
远方的地平线上,几座巨大的黑色建筑物轮廓,在风沙中若隐若现。
“都他妈看什么看?!没见过沙子吗?!”
一声粗暴的咆哮将姚笋康翼从失神中拽回。一名身穿“圣裁武士”动力甲的士官长,正用手中的电击棍不耐烦地敲击着舱门,他的战甲关节上全是沙子划痕和发黑的旧血迹:
“下来!别以为是来度假的!从现在起,你们的编号、过去,都给我忘掉!你们只有一个名字——‘炮灰’!听懂了?!”
炮灰。
这个词砸过来,姚笋康翼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
在士官长的呵斥与电击棍那不时闪烁的蓝色电弧的“友好问候”下,这群新兵被赶下运输艇,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,穿过一座宏伟的关口。
巨大的能量扫描矩阵从他们头顶扫过,每个人的义体型号、债务等级、甚至心跳速率都被转化成了绿色的数据流,投射在关口内壁的巨大光幕之上。
他被分到了“沙狐”斥候营,三队。
营地在墙外,一片由隔热帐篷和生了锈的废弃集装箱构成的临时聚落,名字很有讽刺意味——前哨营。
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,空气中永远漂浮着圣洲廉价酒精的酸腐味和漠洲香料混合的怪味,三教九流的佣兵、走私贩子、情报掮客在这里汇聚,每个人眼神都不怀好意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当晚,他领了配给的营养膏,黏糊糊的,带着合成蛋白特有的腥味。一个独眼的佣兵拦住了他,左臂是粗糙的炼金铁爪,满嘴酒气。
“新来的?”独眼佣兵的目光落在他右腿那条过时的“疾风I型”战斗义肢上,发出毫不掩饰地嗤笑,“呵,‘瘸腿铁皮’。灵泉阁三年前的垃圾,也就配你们这些送死的用了。”
姚笋康翼没说话,只是拳头攥了攥,金属义肢的伺服电机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“别紧张,”佣兵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叫‘铁爪’巴克。看在你马上就要给沙子当肥料的份上,送你几句忠告。”
他灌了一口劣质酒精,“第一,别相信任何人。你旁边睡觉的‘战友’,很可能为了多领一份你牺牲后的‘资产继承权’,在背后给你一刀。”
“第二,任务简报上的危险等级,至少要往上加两级。圣剑兄弟会那帮坐办公室的老爷,他们只想用你们的命去换战报,好找慎独钱庄去要下一笔军费。”
“第三,”他压低声音凑过来,“看到画着金甲虫的漠洲黑袍子……就跑。别回头。”
说完,他摇摇晃晃地走了,消失在酒吧喧闹的人群里。
第二天,姚笋康翼接到了第一次任务。
安全等级“绿色”。沿着“圣金之墙”向东巡逻二十里,检查“声波驱逐”阵盘。
姚笋康翼把制式的能量步枪功率调到最高,带着小队十二个人,分三组走进了沙漠。
风吹过沙丘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巡逻的过程枯燥而又压抑,除了几个被高温烤得失灵的小型阵盘外,什么事情都没发生。
然而,就在他们即将完成任务,准备返程的时候,天色突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。
一种诡异的昏黄色,空气里全是闪着电光的黑色沙粒,像一群活过来的铁屑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“磁暴沙暴!”姚笋康翼的脸色瞬间惨白,他怒吼着,“找掩体!”
磁暴沙暴是西北漠洲独特的自然现象,魔电晶矿的碎屑混杂在漫天沙暴中,暗、电、土三种元素混杂其中,给予人物理伤害的同时还会将西方圣洲制造的魂金义体失灵。
几人反应迅速,几乎在姚笋康翼喊出的同一时间就四散跑开。
但还是晚了。
“滋啦”一声,姚笋康翼手腕上的终端屏幕爆出一团火花,当场黑屏。右腿的义肢也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,所有伺服电机同时停摆,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死铁。
他一个踉跄,摔倒在地。
周围的队员也同样接二三地倒下,他们的义眼、机械臂、甚至是体内的能量循环辅助装置,全都在磁暴中彻底瘫痪。几个植入了战斗辅助芯片的队员捂着脑袋痛苦地翻滚,脑子被混乱的电磁信号冲击的一塌糊涂。
短短数息之内,这支装备精良的圣洲小队,便被大自然无情缴械,变回了一群比凡人还脆弱的残废。
风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当天空重新恢复清明时,姚笋康翼的小队只剩下了七个人。三名队员因维生义体停摆而死亡,还有两名失散,可能是被吹飞了,已经不知所踪。
一个幸存者声音发抖:“队长……怎么办?”
姚笋康翼没吭声。他撕了块布,把没了知觉的金属假腿绑好,免得走路碍事。
然后,他从军校配发的,那个他曾经以为永远也用不上的古典求生包里,取出了一个老式的物理罗盘,早就被淘汰的那种。
“跟着我。”
他说完,就拖着那条沉重的废铁,一瘸一拐的往埃特尔堡的方向,艰难挪动。
两天后,姚笋康翼和另外两个幸存者终于看到了圣金之墙的影子。
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,头顶就响起了引擎声。
一艘涂装着回收标志的武装穿梭机,正高速向他们逼近。舱门打开,几名全副武装的回收队士兵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。
“编号YS7354,姚笋康翼,”穿梭机上,一名军官看着终端上的命令,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串代码,“你的小队,已被标记为‘任务中全员损耗’。根据《战时资产保全条例》,你们身上的所有义体装备,将被强制回收。”
“我们还活着!”姚笋康翼嘶哑地吼道,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。
“在账本上,你们已经死了。”军官的声音毫无感情,“动手。尽量保持义体的完整性,灵泉阁那边最近对‘二手零件’的需求很大。”
冰冷的能量光束倾泻而下。
姚笋康翼绝望地闭上了眼。
他想起了宋慎一,想起了那个温文尔雅的“账本先生”。
原来,这才是“清算债务”的真正含义。他们从一开始,就压根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。他们甚至连成为“烈士”的资格都没有,只是一笔被提前划掉的烂账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刺鼻的血腥味和金属烧焦的味道,将姚笋康翼从昏迷中唤醒。
他艰难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被血色残阳染红的天空。
他挣扎着坐起身,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冒烟的尸体和扭曲的义体零件里。他那两个同伴已经成了焦尸,身上全是能量光束打出的洞。
他自己也离死不远。胸口一个贯穿的大洞烧毁了他部分的肺叶,每一次呼吸都会冒起血泡,灼痛无比。“疾风I型”的右腿在最后一刻似乎为他抵挡了一下,如今已彻底变形,断裂的金属支架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血肉。
“回收队”的人似乎认为他们已经死透了,甚至懒得多补一枪就走了。
天黑了,沙漠开始降温。
漠洲的寒冷比伤口还致命,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。意识开始模糊,他脑子里闪过了“铁爪”巴克那张充满了嘲弄的脸。
原来,给沙子当肥料,就是这种感觉吗……
就在他即将放弃,准备迎接死亡时,一阵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引擎轰鸣声,由远及近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,看到了一幅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。
一辆由缴获的军用悬浮车魔改而成的,喷吐着暗红色尾焰的“冲锋哈雷”卷起漫天沙尘,以一个漂亮的漂移动作,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。
车上,跳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。
那人全身覆盖着由各种废旧零件拼接而成的的暗灰色动力甲,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划过眼角的烧伤疤痕。他手中那把同样经过魔改、缠绕着电线的能量步枪,枪口还散发着刚刚激战过的余温。
那人走到姚笋康翼面前,蹲下身,用那只戴着粗糙机械手套的手,毫不在意地扒开他胸口的伤口看了看,又敲了敲他那条已经报废的假腿,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。
“呵,又是‘瘸腿铁皮’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奇异魅力。
“小子,命挺大啊。”男人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了风霜的脸。他从腰间的皮囊里,拔出一个金属酒壶,往姚笋康翼的嘴里灌了一口。辛辣的工业酒精味瞬间烧过喉咙,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我叫艾克罗恩斯。”男人自我介绍道,然后指了指周围死寂的沙海,咧嘴一笑,“欢迎来到……垃圾们的‘伊甸园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