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甲车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颠簸着开回营地,陈默被叶琳从副驾拖下来时,整个人像一袋泡软的挂面,走路打飘。
他没回头看那辆破铜烂铁堆出来的“铁母鸡号”,一路蹭墙根,穿过昏暗的通道,回到自己房间。
门锁咔哒一声落定,他连鞋都没脱,直接扑倒在床上。
眼睛闭上前三秒,顺手把空辣条袋子塞进了裤兜。
再睁眼,已经是正午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插进来,照在他脸上,热得像贴了块暖宝宝。他翻了个身,摸眼镜,发现镜片蒙了层灰。窗外有声音,不是丧尸那种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吼,也不是枪声,是人声——嗡嗡的,断断续续,像是在议论什么。
他坐起来,脑袋还有点沉。昨晚那趟所谓的“电力排查”其实啥也没干,就是叶琳开着车绕营地转了三圈,说要测试避震系统。最后她递给他一个扳手,让他假装拧了两下配电箱螺丝,就算任务完成。
“你这活儿比扫地还轻松。”她说完就走了,留下他在原地啃第三包辣条。
现在想来,那一晚的平静有点假。
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往下看。
营地广场上人不少。老张头在灶台前搅大锅汤,几个孩子蹲在边上等分食。赵大勇站在维修区那堵新砌的矮墙边,手里拿着瓦刀,正跟一个穿旧羽绒服的大婶说话。他声音不大,但语气挺重,说到一半还抬手拍了下胸口,动作熟悉得很——那是他每次强调“我可是为集体好”时的老习惯。
陈默没在意。赵大勇爱拍就拍吧,反正又不是拍他自己家房顶。
他转身去洗漱,刷牙时看见洗手池角落堆着三个泡面桶,全是昨天之前留下的。他挑了个最干净的,冲水洗干净,准备重复利用。末世之后,能省一点是一点,哪怕他空间里存货够喂饱一个师。
刚挤上牙膏,外面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。
“……你说公平不公平?孤儿组的孩子连净水片都分不到半片,他倒好,天天吃肉罐头,红烧牛肉味的!我女儿亲眼看见的!”
是赵大勇的声音。
陈默牙刷停在嘴里,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他没动,继续刷,慢悠悠地,上下左右,两分钟标准流程。然后吐掉,漱口,擦脸,换衣服——还是那件灰色连帽卫衣,只是今天换了条黑色运动裤。银镯贴着手腕,凉丝丝的,没什么异常。
他开门出去的时候,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不少。赵大勇还在修墙,这次是弯腰搬砖,背影看起来老实巴交,像一头勤恳的老黄牛。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干活时总不自觉地避开重压,可力气一点没减,一块水泥板扛起来就跟拎白菜似的。
陈默路过食堂窗口,打了份杂粮糊糊。窗口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闪躲,手里的勺子顿了顿,才往碗里舀第二勺。
他端着碗走开,在角落的长椅坐下。
背后传来低语。
“听说了吗?赵哥说陈默那边克扣物资……”
“不至于吧,人家上次还给伤员发药呢。”
“发药是发药,可申请了三次净水器滤芯都没批下来,你说怪不怪?”
“小雨不是他通讯员吗?能不能走个后门?”
“嘘——别说了,他过来了。”
陈默低头喝糊糊,一口接一口,不快也不慢。糊糊有点糊锅底的味道,但他吃得认真,仿佛这是米其林三星主厨现场熬的。
吃完,他把碗放回回收点,顺手从兜里掏出辣条包装纸,叠成小方块扔进可回收桶。然后回屋,关门,拉窗帘,躺床上。
赵大勇不会只说两句就收手。
这种人,心里算的是账。
从前在工地带班组,他就擅长用“大家都不容易”当幌子,逼别人多干活少拿钱。现在末世了,资源成了硬通货,他自然要抢话语权。
下午三点,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。
是小雨的声音,很小,带着鼻音,像是在哭。她住的地方和他只隔一堵墙,以前还共用过通风管道。后来营地改建,墙加厚了,但有些话,还是能听清。
“爸……真没必要这样……陈默哥从来没亏待过咱们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!”赵大勇声音压着,却更凶,“我现在是为咱家铺路!等我把他的名声搞臭,营地开会投票换后勤主管,我就能上位!到时候,咱们说话才算数!”
“可你写的那些申请单……根本没交上去啊……”
“我没交?我交了三百份!”赵大勇冷笑,“每一张都被‘驳回’,盖着章,写着理由——‘库存不足,暂不批准’。你猜是谁写的?是他自己?还是我?”
小雨没再说话。
接下来是纸张翻动的声音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还有印章按下去的闷响。
陈默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那道缝像一条歪脖子蛇,从左上角爬到右下角,是他第一天住进来时就有的。他曾想过用水泥补,后来觉得挺有艺术感,就没动。
他忽然笑了下。
笑得还挺开心。
他知道赵大勇在干什么。伪造证据链,制造“陈默滥用职权、拒绝合理申请”的假象。等积累到一定数量,再由“无辜群众”集体控诉,逼他交出物资管理权。
典型的底层翻身戏码。
可惜,赵大勇不知道,他才是真正管不了库存的人。
因为,没有“库存不足”这一说。
他空间里的东西,多到他自己都没数清。十亿单位不是虚的,是实打实堆成山的物资。食物、水、药、衣服、电池、暖宝宝、卫生巾、婴儿奶粉……甚至连狗粮都有三大箱——那是他以前养泰迪时囤的,狗没了,粮还在。
晚上八点,灯亮了。
营地的发电机组每天定时供电六小时,从七点到凌晨一点。灯光昏黄,照得人脸色发蜡。陈默坐在桌边,摆弄一台坏掉的收音机。叶琳答应帮他修,但最近忙,一直没空。
他拆了外壳,看了看电路板,发现自己也修不了。
于是放弃,摸出最后一包辣条——孜然味的。
撕开,嚼了一口,咸中带点焦香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很轻,小心翼翼的那种,踩在走廊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回音。但陈默耳朵灵,一听就知道是谁。
小雨。
她来了三次。第一次停在门口,站了三十秒,走了。第二次又来,手搭上门把,犹豫半天,还是走了。第三次,门轻轻推开了。
她穿着粉色睡裙,脚上套着卡通棉拖,双马尾松垮垮地垂着,手里攥着一叠纸。
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,把手里的纸塞进他枕头底下,转身就要走。
陈默开口,声音不高,“是你爸让你来的?”
小雨猛地回头,眼睛红红的,嘴唇抖着,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自己……偷出来的。”
陈默坐起来,摘下眼镜,用卫衣下摆擦了擦镜片。然后戴上,看着她。
“你哭啦?”
她咬住下唇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我爸他……写了好多信……说你拒批物资……可那些人根本没申请过……他还盖了旧章……冒充审批记录……我……我不想你被冤枉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抱着胳膊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。
陈默没急着安慰她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下床,蹲到她面前。
他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头发软软的,带着洗发水的香味,应该是老张头厨房后面种的薄荷皂角煮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小雨抬头看他,泪眼朦胧。
“你不生气吗?”她问,“我爸他……那么对你……”
“生什么气。”陈默笑了笑,“说几句闲话,写几封假信。”
“可大家都开始不信你了……”
“信不信的,不重要。”他站起身,拍拍裤子,“重要的是,我知道自己没做亏心事。”
小雨也站起来,抹了把脸。
“那你……要不要澄清一下?或者……告诉秦队长她们?”
“不用。”他摇头,“越闹越大,反而麻烦。再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房间最里面那面墙,“有些事,我自己知道就行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起右手,掌心对着墙壁。
下一秒,整面墙像是变成了透明玻璃。
不是裂开,也不是打开,就是突然变得能穿透视线,露出后面无边无际的空间。
小雨瞪大了眼睛。
她看到了一座山。
不,是无数座山。
左边是成排的食品箱,泡面、罐头、压缩饼干、自热米饭,垒得比房顶还高;右边是瓶装水,整整齐齐码成金字塔形状;中间是药品架,抗生素、退烧药、创可贴、生理盐水,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。
而在最靠近墙面的位置,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信件。
白纸黑字,格式统一,抬头写着“物资申请表”,下面是驳回意见:“库存不足,暂不批准”。
每一张,都盖着同一个红色印章。
而印章的样式,和赵大勇藏在抽屉里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小雨一步步往前走,直到鼻子几乎贴上那层“墙”。她伸手想碰,却又缩回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……”
“是他伪造的那些申请单的原件。”陈默说,“他每写一封,我就收到一份真实的申请记录。然后我这边自动归档,标记为‘未提交’。他以为是我驳回的,其实是他自己没交。”
小雨转头看他,满脸震惊。
“所以……不是你不给……是根本没人申请?”
“对。”陈默点头,“只要正式递交申请,系统自动发放。不需要我点头,也不需要我看心情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他反问,“你现在跑去广场上喊‘我看见陈默仓库了,里面有十万箱水’,别人信吗?他们只会说你疯了,或者被我收买了。”
小雨哑口无言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卡通拖鞋,上面画着一只咧嘴笑的小熊。
过了很久,她才低声说:“我爸……他其实不是坏人……他就是……想让我们过得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语气没变,“所以他才不敢当面找我要东西。他宁愿造谣,也不敢直接问一句‘能不能给我女儿一瓶维生素’。”
小雨鼻子一酸,又要哭。
陈默又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别让你爸发现你不见了。明天照常上班,该干嘛干嘛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他笑了笑,“我继续躺着,吃辣条,等下一个人来找我麻烦。”
小雨吸了吸鼻子,点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把时,她停下。
“陈默哥……”
“嗯?”
“……能不能再送我一个星星灯?”
陈默看着她背影,没立刻回答。
过了几秒,他从裤兜摸出一颗水果糖,扔过去。
小雨接住,回头看他。
“灯没有。”他说,“糖给你。”
小雨破涕为笑,攥紧糖果跑了出去。
陈默走回床边,把枕头底下的那叠假信抽出来,扫了一眼,随手丢进空间入口。纸张消失在空气中,像被黑洞吞掉。
他重新躺下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外面,夜风穿过营地破损的铁丝网,吹得晾衣绳上的破布条哗啦作响。
远处,赵大勇房间的灯还亮着。
他坐在桌前,戴着老花镜,一笔一划地写着新的申请驳回信。桌上摊着十几张纸,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章。
他写得很认真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得意。
“明天,再让老李在大会上提一提孤儿组的净水问题……后天,安排小王媳妇去陈默门口哭一场……人心这东西,不怕硬抢,就怕软磨。”
他不知道,就在他对面那间屋子,有个年轻人正躺在床上,一边嚼着辣条,一边透过墙壁,把他写的每一张纸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陈默咽下最后一口辣条,把包装袋捏成团,弹进垃圾桶。
他在想,明天食堂的糊糊会不会换个口味。
或者,赵大勇什么时候才会发现,他伪造的所有证据,最终都变成了对方仓库里的收藏品。
他忽然又睁开眼,看向那面已恢复正常的墙。
“你说你图啥呢?”他对着空气说,像是在问赵大勇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辣条的余味,还在舌尖打着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