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鼻的血腥味和金属烧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,将姚笋康翼从昏迷中唤醒。
他艰难地睁开眼,眼前是一片温暖的火光。
自己正躺在一张用某种巨兽毛皮铺就的简陋床铺上,胸口的贯穿伤已经被一种带着草药清香的绿色凝胶覆盖,灼痛感减轻了不少。那条报废的“疾风I型”义肢已经被拆卸下来,不见踪影了。
“醒了,菜鸟?”
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。姚笋康翼转过头,看到了那个将他从尸体堆里拖回来的男人。
艾克罗恩斯。
他此刻没有穿着那身狰狞的动力甲,只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皮夹克,露出了布满机械义体和陈旧伤疤的粗壮臂膀。
他正坐在篝火旁,用一把军用匕首,娴熟地切割着一块滋滋冒油的烤沙蜥肉,然后将最大的一块,连同匕首一起,插在了姚笋康翼面前的木桩上。
“吃吧。”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烧伤疤痕的映衬下,显得既狰狞,又真诚,“这里的人不吃营养膏。只吃人该吃的,真正的食物。”
姚笋康翼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环境。
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风蚀岩洞,洞穴深处,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篝火,将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。有许多用废旧集装箱和运输车残骸搭建的住所,风格各异,七零八落的。
洞壁之上有一些用荧光涂料喷涂的巨大涂鸦——一个被砸碎的商盟徽章,旁边龙飞凤舞地写着:“不做齿轮,只做人”。
这字真烂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、烤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一个由改造过的音波法器组成的巨大音响,正播放着充满了嘶吼与金属撞击声的“音乐”,那是被光陨城的上流人们斥为“噪音污染”的摇滚乐。
一群和他一样穿着破烂工装或残缺军服的人,正围坐在一起,大口喝着麦酒,大声地吹嘘着白天的战果。
到处都弥漫着一种野蛮的,充满了生命力的“自由”。
“我叫艾克罗恩斯。”男人自我介绍道,然后指了指周围,“他们都叫我‘艾克’。欢迎来到‘荒漠鬣狗’。”
姚笋康翼看着眼前这幅景象,看着这个自称“艾克”的男人,心中充满了警惕与困惑。在他的认知里,这与圣光魔网上描述的曼巴会那样的黑帮巢穴,似乎并无二致。
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艾克罗恩斯嗤笑一声,并未急于解释。他只是朝着不远处招了招手。
“李皮朋!把你的宝贝家伙拿过来,给咱们的新朋友开开眼!”
“来了,头儿!”
一个浑身油污、脸上架着一副夸张的多层护目镜的瘦小男人,拎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,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。他便是“荒漠鬣狗”的首席技术官,也是艾克罗恩斯最倚重的“疯狂科学家”——李皮朋。
他曾是“灵泉阁”一名极具天赋的义体工程师,因为无法忍受苟冬曦那种将活人当做实验材料的反人类行径而叛逃。在这里,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堂。
“瞧瞧这个!”李皮朋献宝似地,从工具箱里摸出了姚笋康翼那条已经报废的“疾风I型”假腿。“灵泉阁三年前的老古董,能源回路老化超过百分之七十,神经接口协议还是过时的2.0版本……啧啧,垃圾,纯粹的垃圾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如同庖丁解牛般,用各种奇特的工具,将那条假腿迅速地拆解成了一堆零件。然后,他又从自己那乱七八糟的工具箱里,翻出了一些来路不明的芯片和能量导管,开始进行眼花缭乱的“魔改”。
“……旁路掉原厂的ID锁,把能源供给改成可以兼容漠洲‘魔电晶矿’碎片的模式……再超频核心处理器……好了!”
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一条充满了暴力美学的“疾风·鬣狗版”假腿,便出现在了姚笋康翼的面前。它不再是原来那种流线型的设计,而是加装了粗暴的外部装甲和裸露的散热片,看起来充满了力量感。
“试试。”
李皮朋将假腿重新接驳到姚笋康翼的断肢处,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。
姚笋康翼将信将疑地站起身,尝试着走了两步。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的力量,从腿部传来!
他甚至感觉,只要自己想,就能轻易地跳上三层楼高!
“感觉怎么样,菜鸟?”艾克罗恩斯笑着问道,“在这里,我们不信灵泉阁那些狗屁的‘品牌’和‘升级’。我们只信自己手里的扳手和焊枪。我们是‘拾荒者’,也是‘创造者’!”
就在这时,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走了过来。他穿着一身由缴获圣裁武士重甲改装而成的漆黑盔甲,手中提着一把同样巨大的链锯战斧。
他便是“荒漠鬣狗”的战术指挥官,也是艾克罗恩斯最信任的“盾”——马丁路德多。
他曾是季抬眉麾下的一名百夫长,因为无法执行“净化”手无寸铁的罢工工人的命令而被判处叛国罪,最终被艾克罗恩斯所救。他沉默寡言,却战术精湛,是这群乌合之众中唯一的“前正规军”。
“头儿。”马丁路德多声音低沉,“外围的岗哨发现了一支‘圣华锦庄’的侦察小队,一共三人,已经处理掉了。”
他将一枚从对方身上缴获的、记录着情报的晶石递给了艾克罗恩斯。
“处理了?怎么处理的?打晕了扔回去,还是……?”艾克罗恩斯接过晶石,随意地问道。
马丁路德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:“按照您的规矩,脱光了他们的衣服,在他们屁股上画了只乌龟,然后吊在了‘迎客松’上。”
“干得不错。”艾克罗恩斯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看向姚笋康翼,“看到了吗,小子?我们不杀俘虏。”
那所谓的“迎客松”,是他们专门挑选的一处圣洲商队和巡逻队必经的风口。
任何被“鬣狗”们俘获又不足以处死的敌人,都会被以各种充满羞辱性的方式悬挂在那里,既能震慑往来的圣洲部队,又不会暴露他们主基地的任何位置信息。
“杀戮是最廉价的报复。我更喜欢羞辱。我要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知道,他们的威严,在这里,连个屁都不是。”
正说着,洞穴的另一头,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和争吵。
“牛碧寇德绍!你又把老子的酒给偷喝了!信不信我拆了你那破音响!”
“艾鲁迪科!你这个满脑子酸文的蠢货懂什么?!那他娘的不是酒!那是老子用来给‘自由之声’广播电台的核心阵盘降温的‘冷却液’!没有了它,整个漠洲的兄弟们就听不到艾克的摇滚乐了!”
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、头发乱得像鸡窝的瘦削青年,正和一个腰间挂着十几个空酒壶的胖子扭打在一起。
那瘦削青年就是负责组织的文化宣传和黑客入侵的艾鲁迪科,艺名“煤逸歌诗人”。而那胖子,自然便是负责后勤和酿酒的牛碧寇德绍了。
艾克罗恩斯看着这一幕,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放声大笑起来。
“看到没有,小子?”他指着那两个滚作一团的活宝,对姚笋康翼说道,“在这里,你可以是任何人。你可以是沉默的战士,可以是疯狂的科学家,也可以是无可救药的酒鬼和不着调的艺术家。”
“我们不在乎你来自哪里,不在乎你背负着多少债务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将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!
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,扫过在场的所有人!
“在这里,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“你,是一个‘人’!一个自由的、不属于任何‘账本’的,活生生的人!”
洞穴里,一个个散乱的酒桌上,不知是哪个醉鬼喊了一句:
“自由!”
整个洞穴瞬间被点燃。所有的“鬣狗”都站了起来,举起了手中的酒杯、武器,用最狂野的姿态,回应着他们唯一的、精神领袖!
姚笋康翼呆呆地看着这一切,看着这个堪称“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”的狂野基地,看着艾克罗恩斯那如同燃烧的太阳般的身影。
他那颗早已被账单和绝望所麻木的心,剧烈地,跳动了起来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!”
姚笋康翼忽然开怀地笑了。
他向着“鬣狗”们高举双臂,跟着他们大声吼道:
“自由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