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路灯亮着,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陈桂兰和林晓雅的身影渐渐走远,只余下脚步声回荡
车床的嗡鸣也渐渐被脚步声盖过
我摸出工具袋里的笔记本,边走边翻到空白页。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,没写什么,只是试了试墨水通不通。这本子是原主藏在鞋垫下的,蓝皮硬壳,页角卷了,但我一直没舍得用。今天它终于要派上用场了
刚拐进厂区主道,迎面撞见厂办的小干事快步走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
“苏晚!找你半天了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后勤科那边腾了个编制,赵厂长批了,把你调过去打杂,明儿就交接”
我停下脚:“打杂?”
“这是好事!”他压低声音,“不用上三班倒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还能蹭食堂剩菜。多少人抢破头呢。本来打算让张秀才接黑板报的,可他嫌麻烦不肯干,这不就轮到你了?组织上照顾你表现好”
我盯着他手里的纸条,像看一块贴错地方的膏药
“我黑板报做得好好的,为什么调走?”我说
他一愣,像是没听过这种问题
“这不是…安排嘛。”他挠头,“你也别多想,就是换个地方干活”
“我不去。”我说
“啊?”
“我不去后勤。”我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我要留在宣传岗位,做我想做的事”
小干事瞪圆了眼,像是听见谁说不想吃饭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那你得跟赵厂长当面说去”
我没答话,转身往厂办办公楼走
二楼办公室门开着,赵厂长正低头看报表,老花镜滑到鼻尖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是我,点了根烟
“来了?坐。”他说
我没坐
“刚才听说要调我去后勤。”我说,“为什么?”
他吐了口烟:“那边轻松点。你一个姑娘家,天天在车间跑,风吹日晒的,也不像话。后勤稳定,适合女同志”
“我在车间加班改版面,饭都在岗位吃,不是图清闲来的。”我说,“您看过黑板报,知道我不是混日子的人”
他掐灭烟,看着我
“我知道你有本事。”他说,“可宣传这块,到底是临时借调。张秀才资历老,按理该他管。把你挪去后勤,也是给你个落脚处,别将来没退路”
“我不需要退路。”我说,“我想要前路”
他顿了下,眉头动了动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继续做宣传。”我说,“把黑板报办好,还能带人一起学排版、写内容。厂里那么多工人,安全提醒、标兵榜、生活信息,哪样不需要人做?我不怕累,也不想躲进后勤”
办公室静下来。窗外工人们下班的喧闹声一阵阵传进来,有人喊号子,有人笑骂
赵厂长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公告栏方向。夕阳照在黑板报上,字迹清晰,边角还贴了块新裁的牛皮纸防雨
“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他背对着我说
我没接话
他转过身:“行。你有这心气,厂里没理由拦着。调令作废,你继续留任宣传岗”
我点头:“谢谢厂长”
他摆摆手:“别谢得太早。出了事,还得你自己扛”
“我扛得住”
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擦黑。厂区通道上三三两两走着下班工人,看见我从厂办出来,议论声立刻低了下来
“她真没去后勤?”
“胆子太大了,敢跟厂长顶话”
“可不是嘛,换我早跪了”
没人上来搭话,也没人喝彩。我只是走过人群,脚步没停
工具袋里,笔记本还在。钢笔插在环扣上,笔帽拧紧。还有半截红粉笔,是从黑板报槽里捡的,没扔
我抬手摸了摸它们
然后朝着家属区宿舍的方向走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