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，家属区的灯还一盏没亮。我迷迷糊糊睁开眼，枕边的蓝皮本子让我想起藏在床垫下的秘密，便伸手摸出了那张折得齐整的纸
昨夜风把帘子掀起来的时候，我在想这东西会不会被人当成疯话本子扔了。现在它摊在膝上，铅笔线横平竖直，红笔圈的“下期预告”还在
外头传来水桶撞地的声音，林晓雅拎着空桶推门进来，头发上沾了点井台边的霜气。她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的纸，脚还没站稳就问：“那个…试读的，能给我看了吗？”
我把纸递过去，没说话。她接过时手指顿了一下，像是怕碰坏什么要紧物件。她低头看标题，《生活小帮手·第一期》七个字拉得老大，底下描了粗边，工整得不像女工信手写的
“这排版…”她念出声，“跟报亭里卖的《妇女之友》似的”
我靠着床架坐着，没接话。她在“巧省一分钱”那栏停住，眼睛突然睁大：“肥皂头泡水加灰面？我妈攒了一堆碎皂块当宝贝，从没想到还能这么用！”又往下扫，“布票拼接防潮？这条我得抄下来带回家！”
她越念越响，门口人影一晃，陈桂兰端着搪瓷盆进来，拧着毛巾：“大清早吵什么，谁捡到金条了？”
林晓雅一把拽她袖子：“你看这‘穿衣也时髦’，我回去就试试！”
陈桂兰凑近细看，眉头松开。看到配图时忍不住笑出声：“哎哟，这不就是我们翻箱底那条旧围巾嘛！照你这么一搭，还真不土！”她反复摩挲纸面，“字也整齐，看着就舒服，比宣传栏那歪字强十倍”
我伸手把纸往回抽了半寸，“先别传出去”
“为啥不发？”林晓雅急了，“这要是让车间姐妹都看看，谁还听李红梅讲‘勤俭持家三十六句’？那都是些‘吃饭别掉米粒’的老话！”
“现在还不急。”我说，“先试读，听反馈。”声音比昨夜稳了些，“如果你们觉得有用，那就说明有人需要”
林晓雅拍腿：“那我帮你抄！我字虽不如你，可耐得住性子！”她转头看陈桂兰，“你也来吧，你说话有人信”
陈桂兰点头：“我年纪大，说话有人信。你想发，我就帮你递到别的车间去。”她顿了顿，压低嗓音，“不过小心点，张秀才那双贼眼，见不得女工手里拿张新纸就说是搞迷信”
我听着，没应声。早班铃还没响，远处厂房的动静已经起来了，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哗啦响。我还是流水线上的一个名字，工装裤口袋里装的还是粉笔和记事本
但这一次，我把纸折好，没塞床垫。蓝皮本子翻开，夹层是空的。我轻轻把小样放进去，合上
动作不快，也不躲
林晓雅咽下嘴里的饼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‘心里悄悄话那块，肯定能帮到好多姐妹！’
“咱们女工，也该有个说话的地方。”我说
陈桂兰系好围裙，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：“等你写了，我第一个投”
门关上，屋里只剩我和蓝皮本子。窗缝漏进一道光，照在封面上。昨夜那个藏秘密的人已经走了，今天这个人，开始打算让人看见点什么
我站起来，拍了拍工装裤的褶皱，把钢笔插进胸前口袋。外面人声渐起，上班的队伍开始流动
蓝皮本子就放在枕头上，没盖，也没遮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