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家属区的水井边已经排起短队。我拎着空桶站到末尾,布包挂在手腕上,蓝皮本子塞在里面,没再藏进床垫缝,昨夜合上它时就想明白了,躲猫猫的日子该翻篇了
队伍往前挪,我低头拍了拍包口滑出的一角纸边,把它按回去。前头老刘家媳妇回头瞥了一眼,我也懒得笑,只把包往身侧拉了拉。她哼了一声,端着盆走了
轮到我打水时,桶刚放下去,布包忽然一沉,滑到了井台边缘。我手忙脚乱去捞,本子“啪”地掉出来,封面朝上,那行《生活小帮手·第一期》的标题清清楚楚,底下四栏分得整整齐齐,红笔勾的“下期预告”还画了个小箭头
我弯腰捡的时候,眼角扫见一双黑布鞋停在三步外,鞋尖冲着我这边,没动
抬头一看,是张秀才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捏着几页公文纸,正低头看我摊开的本子,眼神黏在“穿衣也时髦”那栏的配图上,手指无意识地掐着纸角
我合上本子,塞进包里,顺手拎起水桶。他这才像回过神,咳嗽两声,抬脚要走,路过我身边时突然伸手一撞,我手一抖,半桶水泼在裤脚上
“没瞧见。”他嘴上说着,脚步却没停,背影走得飞快,连公文夹都没拿稳,一张纸飘下来也没捡
我站在原地,水顺着裤管往下滴,没去追那张纸。早上风凉,湿了的地方贴着小腿,挺不舒服,但更不舒服的是后脖颈那股劲,刚才他蹲下系鞋带时,根本没碰鞋绳
中午换班,我照例去更衣室脱工装。屋里没人,我把布包压在叠好的衣服底下,没掏本子。上回陈桂兰说过一句“张秀才那双贼眼,见不得女工手里拿张新纸”,当时当笑话听,现在倒像根针,轻轻扎了一下
我从口袋摸出两张烟盒纸,用铅笔头在上面写:“下期加‘厨房妙招’,比如剩饭炒蛋加葱花”。写完撕成小片,揉成团,丢进墙角水槽,拧开水龙头冲走
林晓雅说想让姐妹们都看看,可人心这东西,暖一阵容易,信到底难。昨儿还捧着纸夸“字整看着舒服”的人,今天也可能为了半包瓜子把你的本子递给张秀才
我坐在长凳上,等水冲干净纸屑,才掏出钥匙开门柜取饭盒。锁扣咔哒响了一声,门外走廊传来脚步,停顿,又走远。我透过门缝往外看,是张秀才的背影,手里没拿公文夹,却往细纱车间方向去了
他上午不来,下午偏来查宣传栏?那边离他的办公室绕了大半圈
我咬了口冷馒头,边嚼边走回工位。路过车间门口,故意放慢脚步,听见两个女工闲聊
“张文员刚才在问苏晚今儿值不值班呢”
“嗐,准又是找茬。上回板报被泼墨,他还记仇吧?”
我走过去,笑了笑:“许是想找我学写字?他那笔体,横不平竖不直,抄个通知都费劲”
两人笑出声,我摆摆手进了工段。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
黄昏收工,我没急着回家。厂办二楼还亮着灯,张秀才的办公桌靠窗,影子贴在窗帘上,一只手来回比划,像是在纸上画格子
我站在院子角落的梧桐树后,远远看着。他低头写了会儿,又翻出一张旧报纸,对照着什么,眉头皱成疙瘩。接着抽出一张新稿纸,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,还特意拿尺子比了比间距
我看不清内容,但他写的那几个字的形状,有点像“生活”开头的“生”
他把纸折好,夹进公文夹,吹灭台灯。临走前,回头看了一眼窗外,我立刻退后半步,背贴树干
脚步声远去后,我才慢慢走出来。回家路上,巷子口的小贩正在收摊,油灯昏黄,照见我裤脚上早上的水印已经干了,留下一圈浅灰痕
进屋后我点亮煤油灯,没动蓝皮本子。从床底拖出个旧饼干盒,翻出几张废纸和半截红蓝铅笔,趴在小木桌上画版式
“省钱妙招”不行,“居家巧用”太土。我咬着笔头,在纸上划掉第三个标题
外面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
我停下笔,盯着灯焰看了两秒,把刚画好的草稿揉成团,塞进灶膛。火苗窜起来,舔过纸边,把那一排排整齐的栏目名烧成了黑蝴蝶
明天开始,我不再借工友的手传纸。想看的人,得亲自来拿
而且,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给
我重新铺开一张纸,写下四个字:内部试读
灯芯爆了个火花,我伸手剪掉焦头,屋里亮了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