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床垫底下抽出蓝皮本子,翻开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三栏式排版草图,红笔圈出标题位置,“内部试读”四个字写得方正有力
昨夜烧了草稿,今天不能再错。我从饼干盒里取出十张对开的再生纸,这是上个月攒下的宣传单背面,裁得整整齐齐,一张没动。又摸出半截蓝铅笔、一截红铅笔,削得尖尖的,摆在木桌右上角。墨水瓶是捡来的空药水瓶改装的,黑墨兑了点浆糊,防洇
第一笔落在封面左上角:“生活小帮手·第一期”。正楷,一笔到底,不能描。写完吹了吹,指尖轻轻蹭过纸面,确认没糊。接着用尺子比着画三条竖线,把版面分成三块:左边“穿衣也时髦”,中间“居家巧用”,右边“省钱妙招”。每栏顶部用红笔加粗横线,再写小标题,字距统一两指宽
“穿衣也时髦”这栏,我画了个简笔女工形象,戴着红发卡,袖口翻折成喇叭形,下面配文:“旧衬衫改短袖,省布又精神”。边上贴一小片碎花布样,是从林晓雅塞给我的酱肘子包装纸上撕下来的,颜色鲜亮,不扎眼
“居家巧用”写了三条:米汤刷纱窗去灰、旧毛线编锅垫、断牙刷头挖缝除尘。“省钱妙招”更实在:菜场收摊前十分钟买打折菜、肥皂头串绳接着用、热水瓶底积垢倒醋泡一晚冲净
最下角留了拇指大的空白,写了一行小字:“心里悄悄话:你想问啥?写纸条投宿舍后窗台,下期选登。”没画框,也不标重点,像随手写的备注
每一页都照这个格式誊抄。写错一个字就得重来,废掉两张纸。第十份抄完时,窗外天已蒙蒙亮,煤油灯油快见底,火苗缩成黄豆大。我把十份小报对折两次,用油纸包好,外面缠一圈细麻绳。打开床底铁盒,放进去,锁上
钥匙攥进手心,冰凉
中午换班铃响,我端着饭盒走进车间,工位抽屉拉开一条缝,趁人不注意,把那张写着分发安排的小纸条贴在底部。字很小:“明午十二点半,澡堂后门,凭票领读,一期十份。”没署名。我又从烟盒里抽出一张锡纸衬里,剪成十个三角形,背面用铅笔写上编号1到10,藏进工装内袋
林晓雅的名字没写上去,但她会知道。她昨天说想让姐妹们看看,眼神是认真的。这十个编号,只给她和她信得过的三个人,多了控制不住,少了没声势。我不搞大张旗鼓,也不偷偷摸摸。这是试水,不是摆摊
收工前半小时,我故意放慢脚步,绕到厂办西侧围墙缺口。杂草长得齐腰高,那边原是塌了一截墙,后来没人修,成了进出捷径。我低头假装系鞋带,眼角扫过去,张秀才果然蹲在里头,背对着路,手里捏着半截铅笔,在一张格子纸上涂画
他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是在描什么形状。我瞥见纸角有个歪歪扭扭的“生”字,旁边还画了条竖线,明显在模仿版面分割
我没停步,直起身走了。路过男工厕所外墙时,顺手从排水管缝隙塞进一份假样报。那是我早上做的,封面照着真本报头临摹,内容全是拼凑的:安全守则第一条、食堂下周菜谱、工会活动通知。纸张特意用黄了些的废纸,看起来像赶工出来的
做完这些,我心里踏实了。他知道有东西,就让他去追。追错了方向,越使劲越偏
第二天清晨,我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。厂办二楼窗户还关着,但灯亮了。我站在梧桐树后,看见张秀才坐在桌前,正翻废纸篓,手里举着一张揉皱的纸,抻平了看。是他昨晚扔的草稿?还是我塞的假样?
他看了半天,又低头往本子上抄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最后掏出一把尺子,量了量字间距,点头,好像挺满意
行,入套了
我转身走向车间,工装口袋里的三角票片轻轻磕着大腿。真家伙还在铁盒里,等今晚回家再做最后检查。明天十二点半,澡堂后门,风不大,正好掀开一点油纸角,让人看清标题就行
回宿舍路上,巷口小贩已经开始收油灯。我裤脚上的水印早干透了,那圈灰痕也洗不掉,索性不再在意。推开房门,煤油灯点亮,我蹲下拉开铁盒,手指抚过油纸包的边角
这一版,字够清,栏够整,话说得明白,不讨好谁,也不怕谁看
我低声说:“这一回,我不再是苏小梅了”
吹灭灯,躺上床板。手搭在铁盒边缘,能感觉到那叠纸的厚度。不多,也就十份。可这是我第一次,把想法变成能拿在手里的东西
明天她们来领,不会白给。要编号票,要看一眼人,记个大概模样。谁传出去,下期就没份。我不靠运气活,也不靠施舍活
外头巡夜人的梆子敲了两下,一下,又一下。我闭上眼,听见自己心跳平稳
铁盒锁得好好的,钥匙在我枕头底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