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尾狐在人间:血藤
那片血藤,自埋下去的那日起,便疯了似的蔓延,红得像烧不尽的火。
“咚咚咚——开门!开门!王四,你死屋里了吗!”
粗蛮的叫喊砸在破旧的门板上,震得落灰簌簌往下掉。
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,缓缓打开。
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病歪歪的,连站都站不稳,正是王四。
“你他妈的聋了?”为首的汉子二话不说,一拳狠狠砸在他胸口。
王四闷哼一声,踉跄着后退几步,脸色惨白。
“老不死的,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崽子没有?”
“没、没看见……”王四声音发颤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屋里瞟。
破桌底下,一团小小的红色影子缩成一团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“哎哟……哎哟……痛死我了……”
王四猛地滚到桌边,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死死挡住那道影子。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弯着腰,一手撑地,一手捂住嘴,再摊开时,掌心全是暗红的血。
“六哥,快走!”旁边有人急忙拉了拉为首那人,“这老东西长年重病,在这破屋熬了不知多久,万一染上他的病……”
那个被称作六哥的男人脸色一变,慌忙捂住口鼻,往后连退几步。临走前,他恶狠狠地瞪着王四:“老东西,要是看见那红衣服小孩,想办法留住他,立刻来告诉我!敢藏着,我拆了你这破屋!”
“好、好……一定,一定……六哥放心……”王四连连点头,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。
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远,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。
王四才撑着桌子,慢慢爬起来,声音放得极轻:“出来吧,孩子,人都走了。”
桌下那团红影这才小心翼翼地爬出来。
王四定睛一看,心猛地一揪——那是个只有两三岁模样的孩童,灰头土脸,衣不蔽体,浑身上下全是伤痕,看得人眼眶发酸。
王四当场就落了泪。
“孩子……你是谁家的娃?遭了什么罪?怎么伤成这样……”
小孩缓缓跪下,小小的脑袋磕在地上,声音清冽如山涧流泉,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:“谢谢爷爷救命之恩。”
“快起来快起来,不谢!”王四慌忙伸手去扶,“你还没吃饭吧?爷爷这儿还有点面糊糊,我给你热热。”
他一步三晃地挪向灶台,背影佝偻。
小孩蜷缩在角落,浑身仍在发抖——好险,差一点,就死在那个六哥手里了。
不多时,王四端着一碗稀得像水的面糊糊回来,吹了又吹:“孩子,趁热喝,慢点,别烫着。”
小孩接过碗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,饿极了的模样。
王四心疼地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肩膀。
“嘶——”
碗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面糊泼了一地。
小孩猛地捂住胳膊,疼得浑身发颤。
王四这才惊觉——孩子穿的本就是红衣,伤口渗出来的血,竟被颜色完全遮住了。
他颤抖着掀开那破烂的红衣袖子,一眼看去,气得浑身发抖。
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斜斜地穿过肩膀,血肉翻卷,早已染透了衣料。
“哪个丧天良的!对这么小的孩子下这种狠手!”
王四咬着牙,挪到破旧的木柜前,翻出一个小铁盒,里面是他省吃俭用买来的创伤药。“孩子,忍一忍,有点痛……”
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敷在伤口上,又用干净布条轻轻裹好。
做完这一切,两人都累极了。王四让孩子躺在自己唯一的破床上,自己则蜷缩在墙角,沉沉睡去。
第二日天刚亮,王四睁开眼,第一时间就往床边看去。
空的。
屋里屋外找了个遍,连半点孩子的影子都没有。
只有柜子上,静静躺着一截小小的、还在渗血的尾巴。
王四盯着那截血尾,瞬间老泪纵横,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。
“孩子……你这是何苦啊……我已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,不值得你这样救我……”
他怎会不明白。
那不是普通的孩子,那是九尾狐。
断去一尾,便是三百年修为尽毁,痛入骨髓。
王四哭着,将那截珍贵的血尾郑重地埋在了后院。
怪事也从这天开始发生——
埋尾的地方,没过几日便冒出一簇嫩苗,迅速长成一片血藤。
藤叶鲜红如血,缠绕蔓延,在风里轻轻摇曳,像有灵性一般。
消息很快传下山,被山下的药商盯上。
他们上门出价极高,要买这片血藤,说它是绝世灵药,千金难求。
可无论对方开多高的价,王四只有一句话:
“多少钱都不卖。”
他把这片血藤当成心肝宝贝一样日夜守护。
更奇的是,自血藤长出,王四那缠身多年的顽疾竟一点点好转,脸色渐渐红润,身子也硬朗起来,再也不是那个病歪歪、随时会断气的老头。
此后每日,王四都会搬个小板凳,坐在后院,对着那片血藤絮絮叨叨。
说今天的天气,说村里的小事,说他想那个穿红衣的小狐狸。
而那片血藤,便会随着他的话语轻轻摆动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陪伴。
一人,一藤,一段断尾之恩,从此在人间,静静相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