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 秋湖
西风渐起,染尽湖畔丹枫。一湖秋水澄明如镜,映着淡云远天,残荷垂露,芦絮轻扬。偶有渔舟划破镜面,摇碎满湖金辉,惊起沙鸥数点。
一大早,晨雾还缠在西湖水面上,像一层薄纱不肯散去。宁时今细细收拾妥当,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,只是脸色常年带着一层病气的苍白,连指尖都泛着浅淡的凉。他轻轻牵住时雨的手腕,一同往湖边走去。
晓色初开,西湖如一块浸在晨露里的碧玉。水汽微凉,漫过堤岸杨柳,柳叶垂在水面,轻轻一荡,便搅碎满湖晨光。时雨蹲在船边,伸手轻轻一探,清清凉凉的湖水从指缝间滑过,柔得像一缕烟。他低头看向水中,两道人影叠在一起,恍惚得像一场梦。时雨忍不住弯起眼,笑意从眼底漫出来,原来泛舟湖上,是这般干净又欢喜的事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——”
突如其来的轻咳声刺破宁静。
时雨脸色一紧,几乎是立刻转身。只见宁时今微微弯着腰,咳得肩背轻颤,本就浅淡的唇色更显苍白。时雨快步上前,伸手将他身上那件厚实的大裘拢得严严实实,指腹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脖颈,心尖猛地一揪:“公子,可是又受了风?”
宁时今缓缓抬眼,长睫沾着一点水汽,素来清淡的眉眼此刻染了几分脆弱娇气,小嘴轻轻一撇,声音又轻又软,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依赖:“嗯……不舒服,要抱。”
时雨心头一软,再无半分犹豫。他小心扶着宁时今退回船舱,指尖一扯,厚重的帘幕应声落下,将外面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、好奇的打量,统统隔在烟波之外。舱内瞬间安静,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。
时雨将人轻轻揽在怀里,让他靠在自己肩头,一手缓缓顺着他的后背,声音放得极柔极轻:“主子,靠着我,别受凉,这样可好些了?”
宁时今埋在他颈侧,呼吸渐渐平稳。
时雨垂眸,望着他脆弱安静的侧脸,心口却一点点沉下去。
两年。
他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两个字。
救命之恩,他铭记于心,不敢有半分忘却。只等两年期满,恩义两清,他便可以抽身而退,放下眼前这抹让他心绪不宁的身影,各自安好,再无纠缠。
帘外,西湖烟波浩渺。
不远处,几艘画舫缓缓靠近,丝竹笑语随风飘来。宁时今的表弟萧予白立在船头,锦衣玉冠,眉眼张扬,正与身边世家公子小姐笑谈。衣香鬓影,一派风流。
更远处,两艘形制不凡的画舫静静泊在湖面。
太子一身素色常服,气度沉稳,目光淡淡扫过这片湖面,不动声色。
二皇子萧策斜倚栏杆,指尖轻叩船舷,深邃的目光越过薄雾,若有似无地落在这方紧闭的帘幕之上,眼底情绪幽深难辨。
“宁小公子,太子殿下,二殿下,六殿下有请。”
舱外侍人垂首通传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落在这一方静悄悄的船舱里,无端添了几分凝重。
时雨指尖一凝,原本正轻轻拢着宁时今肩头薄毯的动作缓了又缓,指腹带着温软的力道,极轻地碰了碰他的鬓角,小心翼翼地将阖目浅眠的宁时今唤醒。他连呼吸都放得极柔,生怕半点声响,打碎了这人难得片刻的安宁。
宁时今长睫微颤,缓缓掀开眼,眸中还凝着一丝未散的倦意,却已在抬眼的刹那,敛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时雨见状,立刻垂眸躬身,扬声对外应道:“是。”
他上前一步,稳稳扶住宁时今的手臂,指尖微紧。宁时今微微颔首,任由时雨替他理好微乱的衣襟,玉扣轻响,衣袂垂落,一身清贵风华,半点不折。
舱门被轻轻推开,海风裹着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。
宁时今目光微抬,掠过舱外沉沉天色与翻涌的海面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微凉的玉佩。
时雨垂手立在一侧,轻轻的没有说话。
太子殿下和二殿下刚好没多久便出来是嫌死的不快,有他们在定不会有好事。
宁时今缓缓抬手,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,清浅的眉眼间褪去了方才浅眠的慵懒,只剩一片温润却深不可测的平静。他脚步轻缓,衣袂不扬。
“诸位殿下相召,是时今来迟了。”
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,不卑不亢,隔着数步之遥,已然落入等候在船头的几人耳中。
太子负手而立,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,眸中含着几分深意的笑意;二殿下斜倚在船栏边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木质雕花,目光在宁时今身上淡淡一扫,藏着探究;而六殿下眉眼间带着几分看好戏是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