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站在玄关,鞋底还沾着外面的灰尘,他没换拖鞋,也没动。周倩那股香水味还在空气里飘着,像一层油膜糊在鼻腔里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她刚才吼完那一通,胸口起伏得厉害,手指还僵在半空,像是等着他接话,等着他低头认错,等着他说“我错了,我不该辞职”。
可他没动。
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屋里的灯是亮的,但光线很冷,照得地板发白,照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。周倩终于把手臂放下来,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,但她顾不上。她看着陈默,越看越心慌。这人太安静了,不是以前那种老实巴交的沉默,是……死掉了一样的静。
她张了嘴,想再骂一句:“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?”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太怪了。这个人不对劲。
就在这时候,陈默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碰了下右眉尾那道疤。动作很轻,像在确认什么。那道疤是大学打球时撞的,当时他在三分线外起跳,被人撞飞,脑袋磕在篮筐边缘,血流了一脸。队友背他去校医室,他一路没吭声,只说了一句:“别告诉我妈。”
现在他又摸到了这道疤。
脑子里突然冒出母亲昨天打电话时的声音,沙哑,带着哭腔:“儿子啊,妈宁可你穷一辈子,也不愿看你被人踩着活。”那句话像根锈铁钉,扎进耳朵,一路往下,戳得心口生疼。
他收回手,指腹蹭了点灰。
然后抬起头,目光重新落在周倩脸上。
声音不高,甚至有点哑,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你上周三,晚上七点四十二分,到底在哪吃饭?”
周倩愣了一下。
她没反应过来。
上个周三?饭局?哪顿饭?
她皱眉,语气本能地带上不耐烦:“怎么又翻旧账?不是说了客户聚餐吗?哪次不是这样?”她说着,眼神短暂地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组织措辞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得更紧了,掌心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红印。
陈默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不是逼问,也不是愤怒,就是单纯地看着。可那眼神太沉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周倩挺直背脊,试图把气势抢回来。她扬起下巴,声音拔高了些:“你也知道我最近跟林氏地产的项目,饭局多得记混了,你至于揪着一个晚上不放?”她顿了顿,加重语气,“你至于吗?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用力,几乎是甩出去的,想把责任反扣给他——你看,是你小题大做,是你无理取闹,是你不顾大局。
可她说完才发现,陈默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甚至不是怀疑。
是他笑了。
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,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,可那不是笑,是冷笑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讽刺。
他知道她在撒谎。
上周三晚上七点四十二分,公司群里刚发了紧急通知,所有项目组成员必须在线待命,因为甲方临时要求调整方案。那天他特意翻过工作记录,也问过她部门的小李——周倩根本没参加任何正式晚宴,更别说客户聚餐。她车停在“半刻”咖啡馆门口,足足两个半小时。
他还记得自己胃出血那天,她也是这么说的:“客户约了饭,走不开。”
原来连借口都懒得换。
陈默垂下眼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那是一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,鞋带断过一次,是他自己拿胶布缠的。他忽然觉得好累,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被反复碾压之后的那种虚脱。
他想起自己曾为她熬姜茶、煮红糖水,在她加班时默默热饭留灯;想起求婚那天暴雨倾盆,他举着LED板站了两个小时,手机泡坏了,手冻得发紫;想起她升职那天,他请了假去现场等她,捧着花傻笑,像个小学生。
可现在呢?
她站在这里,涂着正红色的口红,转着笔,用“客户聚餐”来搪塞他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他慢慢抬起头,依旧看着她。
一句话没再说。
可眼里的光,彻底熄了。
客厅还是那个客厅,沙发还是那张沙发,灯也还亮着。
可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
周倩站在原地,没退,也没动。
她想开口,想再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她看见陈默的眼神,那种平静到冰冷的注视,让她第一次感到害怕。不是怕他发火,是怕他什么都不说,怕他看她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风从阳台吹进来,窗帘晃了一下。
陈默的衬衫角被掀起来一瞬,露出腰侧一小块皮肤,上面有道浅疤,是去年体检打麻药留下的。他没管它,只是站着,像一根插进水泥地里的钢筋,弯不了,折不断。
周倩终于忍不住,声音有点抖:“你……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陈默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他的手指又摸上了眉尾那道疤,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疼痛还在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没什么。”
说完,他还是没动,也没移开视线。
周倩站在沙发前,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,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。
她想逃,可脚像钉住了。
这场对话还没结束,可她已经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