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，春的开始，一切美好的开始。

假期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，匆匆落幕。还没等夏阮柠从松弛的作息里回过神，高二的开学铃声就已经在耳边响起。没有缓冲，没有过渡，开学第一天，学校就直接安排了入学考试，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告——轻松的日子彻底结束，属于高中的分水岭，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
入学考试的那几天，教室里格外安静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夏阮柠心态一向平稳，做题不急不躁，会的题目稳稳拿下，不会的也不强求，整场考试下来，没有慌乱，没有失误，完全是她一贯的稳定发挥。成绩出来那天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，和往常一样，处在舒服又稳妥的位置，心里没有太大波澜，只是轻轻松了一口气。

林晓雨则是实打实的惊喜。

她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整张脸都洋溢着藏不住的开心，一把拉住夏阮柠的胳膊，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雀跃：“阮柠，你快看！我这次进步了好多，数学居然都及格了！我真的做到了！”

夏阮柠抬头，撞进好友亮晶晶的眼眸里，也跟着真心实意地弯起嘴角：“早就跟你说过，你只要肯认真，就一定可以。这个寒假你那么努力，没有白费。”

“都是因为你天天催我背书、陪我订正错题，不然我肯定还在原地踏步。”林晓雨美滋滋地把成绩单折好，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最内层，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。

一旁的李烨听到动静，也凑了过来，扫了一眼两人的成绩，爽朗地笑起来：“可以啊你们两个，进步这么大。”

夏阮柠以为，她和陈砚辞这样不远不近、刚刚好的距离，至少可以安安稳稳维持到高中结束。

却偏偏忘了，这一年，还有文理分科这一道躲不开的坎。

班会课的铃声一响，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。班主任抱着一叠雪白的表格走进教室，不用多解释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那是什么。

“开学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，大家对自己目前的水平应该都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了。”班主任把表格轻轻放在讲台上，神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，“今天，我们把文理分科表发下去。这张表，你们拿回家，一定要和家长认真沟通，想清楚、商量好之后再填写，不要冲动，不要盲目跟风，明天早上早读课之前，统一交给我。”

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细碎而压抑的议论声。

“终于要分科了……”

“我肯定选理科，我物理还行。”

“我文科好一点，可是我爸妈非要让我选理科。”

夏阮柠捏着那张分科表，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。她的语文、英语、历史、政治，一直稳居班级前列，是她真正擅长且热爱的科目；而物理、化学、生物，虽然不至于一塌糊涂，却始终学得吃力，只能勉强维持中等水平，远远谈不上优势。

林晓雨凑了过来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安，小声问：“阮柠，你……你应该打算好了吧？”

夏阮柠沉默了一瞬，轻声说：“我应该会选文科？”夏阮柠反问晓雨“你呢，晓雨，你考虑好了吗？”

林晓雨咬了咬下唇，刚才因为成绩进步而洋溢的开心，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纠结和为难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理科学得挺吃力的，其实我更想选文科，可是我爸妈昨天还在跟我说，让我一定要选理科，说理科以后选择多，好就业，文科没什么前途……”

夏阮柠没有再多说什么。她太懂这种感受了。

很多时候，高中生的选择，从来都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选择。它牵扯着父母的期待、对未来的迷茫，沉甸甸地压在还不够成熟的肩膀上。

放学回家的路上，夏阮柠的脑子里一边是自己清晰的文科优势，一边却不受控制地，反复闪过那个少年的身影。她不用问，也不用猜，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，陈砚辞一定会选理科，李烨更是不用说。

如果她选了文科，那就意味着，本就不在一个班的两个人，会被彻底分到两栋不同的教学楼，不同的楼层，不同的作息节奏里。以后，别说日常相处，就连偶然遇见，都要靠一点点运气。

一想到这里，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，闷闷的，隐隐发疼。

晚饭桌上，父母果然主动提起了分科的事。夏阮柠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劝说、和解释的准备，她想好了说辞，告诉父母自己文科更有优势，告诉他们自己学理科会非常吃力。可让她意外的是，父母在认真听完她的想法之后，并没有强行反对。

“我和你妈本来确实更倾向于让你选理科。”爸爸放下筷子，语气认真而平和，“理科将来的专业选择确实更广，这是事实。但是我们也看了你这么多次的成绩，你的文科明显更稳定，更突出，你也更有兴趣。”

妈妈也跟着轻轻点头，眼神温和：“你已经长大了，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。学习是你自己的路，要走十几年，我们不逼你做不喜欢的选择。你自己想清楚，不后悔就好，我们尊重你。”

一瞬间，悬在心里很久的石头，稳稳地落了地。夏阮柠回到房间，坐在书桌前，把那张分科表平铺开来。笔尖悬在“文科”那一行，犹豫了短短几秒，还是郑重而坚定地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落笔的那一刻，她的脑海里，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了陈砚辞的侧脸。

——以后，就很难再常常看见他了。

同一时间，在林晓雨的家里，气氛却完全不同。饭桌上，父母一直在耐心却坚定地跟她分析着未来的利弊，语气不算严厉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。他们不是不爱女儿，只是在用他们半辈子的经验，为她铺一条他们眼里更稳妥的路。

“晓雨，听爸妈的，选理科。文科将来的就业面太窄了，选择很少，理科不一样，专业多，出路广。”

“可是我理科真的学得很累，我跟不上。”林晓雨小声反驳，声音里带着委屈。

“累一点怕什么？现在辛苦一点，将来就轻松一点。你这次成绩不是也进步了吗？说明你只要肯努力，是可以学好的。别任性，就听我们的，选理科。”

林晓雨低着头，扒拉着碗里的饭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只有豆大的眼泪砸入碗中。

她不想和父母吵架，不想让他们失望。她想过和夏阮柠一起选文科，至少两个人还能互相作伴。纠结了一整个晚上，眼泪无声地掉在分科表上，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痕迹。最终，她还是拿起笔，在“理科”那一栏，一笔一画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写完的那一刻，她的心里没有踏实，没有解脱，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委屈。

她拿出手机，点开那个只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小群。李烨的消息总是跳得最快：【兄弟们，都想好学文还是学理了吗？】

【我肯定选理，不用想！】

隔了几秒，他又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：【砚辞，你肯定也是理吧？】

陈砚辞回复，只有一个字：【嗯。】

简简单单一个字，落在夏阮柠的眼里，却格外清晰，也格外沉重。

她早该知道的。

林晓雨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，删了又敲，心里的委屈和低落藏也藏不住，最后只发出了几个字：【我也选理。】

夏阮柠看着好友的回复，心里一阵发酸。她比谁都清楚，林晓雨不是心甘情愿的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那点微微泛起的涩意，也轻轻打下一行字，点击发送：【我选文科。】

李烨：【啊？阮柠你选文啊？那以后我们都不在一栋楼了。】

夏阮柠：【嗯，我比较适合文科。】

夏阮柠盯着那个对话框，盯着那个一直没有亮起的输入状态，心里那点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，一点点，慢慢沉了下去。

那天晚上，四个人各怀心事，一夜浅眠。

第二天早上，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与不舍。所有人都拿着填好的分科表，安静地排队走到讲台上，一张一张地交给班主任。每交上去一张，就意味着，离分开又近了一步。

夏阮柠把表格轻轻放在讲台上，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待了一整年的教室。

墙上还贴着高一运动会的合影，黑板角落里还留着上节课没擦完的公式，课桌上刻着零零碎碎的小字，窗外的香樟树依旧茂盛。这里的每一个角落，都藏着她和林晓雨、李烨一整年的回忆。

她们一起上课传纸条，一起午休时偷偷吃零食，一起放学结伴走出校门，一起在考试前互相打气。明明只相处了一年，却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。

林晓雨交完表，眼眶已经微微泛红。下课后她拉住夏阮柠的手，手指微微用力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明显的哽咽：“阮柠，我不想分班……我不想和你分开。”

夏阮柠的鼻子一酸，眼眶也瞬间热了起来。她握紧林晓雨的手，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安慰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可是没关系的，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。下课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食堂，放学还能一起走，周末还能约出来玩。不管分到哪个班，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
“可是……不一样了。”林晓雨小声说。

她们都懂。有些东西，一旦被分班拆开，就再也回不到当初朝夕相处的模样。

夏阮柠轻轻抱了抱林晓雨，女孩的肩膀微微颤抖。她拍着好友的背，心里的不舍，一点也不比林晓雨少。不舍得还有那个，不在这个班，却让她偷偷喜欢了一整年的人。

班主任拿着收齐的分科表，轻声宣布：“分班结果今天大课间会贴在公告栏，大家回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，下午去新班级报到。”

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，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的人头。所有人都在长长的名单里，紧张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，寻找着朋友的名字。

最终的结局，清晰又残忍：林晓雨，独自一人一个班。李烨和陈砚辞，两个人一个班。夏阮柠，独自一人一个班。

下午报到的时间到了。

教学楼里到处都是抱着书本、拖着行李箱的学生，走廊里人声鼎沸，热闹非凡，却又处处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单。每个人都在奔向新的集体，只有少数人，在热闹里，悄悄藏着自己的失落。

夏阮柠抱着一摞厚厚的课本，慢慢走向文科楼。她故意放慢了脚步，每一步都走得很轻，像是在拖延着什么。走到楼梯口时，她忍不住回头，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理科楼方向。

人来人往中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——陈砚辞和李烨并肩走着，有说有笑，一起走进了新的教室。

进入新的班级，陌生的天花板，陌生的黑板，陌生的桌椅，陌生的面孔。没有一个人，是她认识的。

她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，把课本轻轻放在桌上，安静地坐着。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、打招呼、互相介绍，气氛轻松又热闹，只有她一个人，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。

她习惯了一转头就能看见林晓雨的笑脸，习惯了一抬头就能听见李烨的笑闹，习惯了在人群里，悄悄寻找那个安静的身影。

她拿出手机，点开和林晓雨的聊天界面。林晓雨：【阮柠，我好难受啊，班里一个认识的都没有，我坐在这里都不敢说话。】

夏阮柠：【我也是，慢慢就好了。下课我去找你。】

林晓雨：【好。】

傍晚，班会课准时开始。

新的班主任走进教室，简单自我介绍之后，便让大家依次上台，进行自我介绍。

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讲台，大方开朗，说着自己的名字、毕业的初中、兴趣爱好，教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温和的笑声，气氛渐渐活跃起来。夏阮柠坐在角落，安静地听着，努力记住每一张新的面孔，可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。

轮到她时，她轻轻攥了攥衣角，稳住情绪，慢慢走上讲台。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很清晰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：

“大家好，我叫夏阮柠。”

简单五个字，没有多余的介绍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说完，她便低头，安静地走下了台。她还是那个习惯安静、不爱张扬的夏阮柠，只是这一次，身边没有了可以依靠的朋友，也没有了安全感的人。

班会结束，教室里更加热闹。

有人开始交换联系方式，有人约着一起去食堂吃饭，有人聊着共同的兴趣爱好。夏阮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，一个人默默地走出了教室。
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文科楼的走廊安静又空旷，没有理科楼的喧闹，没有熟悉的笑声，也没有藏在心底的那一点微弱的悸动。

她站在走廊尽头，望着远处一点点沉下去的夕阳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高一的夏天，真的结束了。

新的班级，新的同学，新的课程，新的孤单。夏阮柠知道，她必须学会适应，学会一个人面对陌生的环境。

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，轻轻拂过她的头发。夏阮柠握紧书包带，一步一步，朝着夕阳的方向，稳稳地往前走。

高二，新的故事，正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