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亮着，光打在茶几上，照得那半张露出的纸边更显眼了。陈默盯着它看了两秒，右手慢慢伸进外套内袋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机会反悔。
他没反悔。
指尖捏住照片一角，抽出来，折叠得整整齐齐，边角压得一丝不苟。他走到茶几前，手指一松——
啪。
照片落下来，正面朝上，轻飘飘地躺着，像一块甩出去的砖，砸在寂静的水面里。
周倩的目光扫过去，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照片上是她。穿着那条深蓝色的V领连衣裙，头发挽起，嘴角带着笑，眼睛弯着，手里举着红酒杯，正和对面的男人碰杯。背景是水晶吊灯，灯光碎成点点金光，照在她脸上。那是市中心那家会员制西餐厅，她上周三说加班的地方。
她记得那天穿什么，记得点了什么菜，记得服务生怎么端来甜点。但她忘了，有人会把这些记下来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手不自觉地攥紧包带，指节发白。她想抬头看陈默，可视线黏在照片上，移不开。那笑容太熟了，熟到让她心慌——那是她很久没对他展露过的、真正放松的笑。
“你……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你跟踪我？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就站在那儿，双手垂在身侧，肩膀没塌，也没挺，就是站着。眼神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委屈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，像烧完的灰，只剩温度散尽后的空壳。他轻轻摇了摇头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不像。
这比骂她还难受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，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她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水杯，手腕一扬——
“啪！”
杯子砸在地上，炸开，碎片四溅，水泼了一地，有几滴落在照片上，洇湿了男人的脸，也模糊了她眼角的笑容。她喘着气，胸口起伏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清醒了些。
她不想在这儿待了。
一秒都不想。
她转身就走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脚步急，却乱了节奏。走到玄关时，脚下一滑，鞋跟磕到一小块玻璃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她顿了一下，没低头看，也没停下，一把拉开门。
冷风灌进来，吹得窗帘猛地一荡。
她站在门口，背对着屋里，手扶着门框，指尖冰凉。她想说什么，喉咙却像被卡住。最终，她只是狠狠把门一甩——
“砰！”
震得灯罩晃了晃，墙上影子一颤。
但她没下楼。
她靠在楼梯拐角的墙边，背贴着冰冷的水泥，手扶着扶手，微微发抖。楼下黑漆漆的，只有声控灯偶尔闪一下。她听见自己心跳，咚咚地撞在肋骨上，疼。
屋里的陈默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片，水还在往他鞋尖蔓延，湿了边缘。照片躺在那儿，一半泡在水里，他没去捡，也没看第二眼。他知道，有些东西一旦摊开，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他抬手，摸了下眉尾的疤，这次没按，只是轻轻蹭过。然后他慢慢蹲下来，一片一片，开始捡地上的玻璃。动作很稳，像是在收拾什么早就该扔掉的东西。
门外，周倩靠着墙，慢慢滑坐到台阶上。她抱紧自己，手臂环得死紧，仿佛这样就能暖起来。可她知道，有些冷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