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比昨日更烈了些,照在九王府东院的青砖地上,泛起一层薄汗似的光。谢挽缨站在静庐门口,手里捏着一支银簪,正低头看着地上新铺的一块石板——那是昨夜她让人挪走花盆后发现的暗格盖板,边缘刻着半道云雷纹,和她袖口那枚令牌背面的图案正好能对上。
她没说话,只用簪尖轻轻一挑,石板掀开,底下空无一物。
“早。”萧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还是那身玄色锦袍,腰间玉带换了新的,扇子却仍是旧的,折得整整齐齐,“听说你天没亮就起来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把石板合回去,站起身,“有人想进清源堂,总得知道门朝哪边开。”
他走到她旁边,低头看了眼那块石板:“这地方十年前就是密道入口,我让人封了,没想到他们还记得。”
“不是‘他们’。”她摇头,“是‘他’。一个人干的。手法太利落,不像杂兵。”
两人并肩往书房走,脚步不快,也没人先开口。到了偏厅,桌上已摆好了三份名帖,是今早第一个时辰内送来的。
第一人自称南军退役校尉,姓赵,说曾在边关守城三年,愿为清源效力。
第二人递的是某六品通判亲笔荐信,署名清晰,印泥鲜红。
第三人什么都没带,只说自己懂机关术,能修密道机关,顺便打听地下有几条路、出口在哪。
谢挽缨拿起第一份名帖,翻到背面,上面写着一段战事经历:**“癸未年冬,随左骁卫戍守雁门,遇雪崩断粮七日,以皮甲煮食活命。”**
她抬眼看向门外候着的侍卫:“取去年户部报备的边关将士名录来,查有没有这个赵某。”
片刻后,册子送来。她翻开一页,手指停在一条记录上:“左骁卫,癸未年冬全员调防西境,根本不在雁门。”
“放进来。”她说。
赵校尉被带进来时脸色镇定,拱手行礼,声音洪亮。谢挽缨请他坐下,亲自倒了杯茶:“您辛苦了。既然守过雁门,那我想问一句——当年守将姓甚名谁?”
那人一顿:“张……张将军。”
“张什么?”
“这……军中都叫他张将军。”
“巧了。”她放下茶壶,“我也只知道他姓张。不过我记得,那年冬天他穿的是墨绿披风,右耳缺了一角,是因为被狼咬的。您既在他麾下,该记得这些吧?”
赵校尉眼神闪了闪:“这个……当时混乱,我没注意。”
“那你记住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……我记得我们吃皮甲。”
“哦?”她笑了,“那您说说,皮甲是牛皮还是马革?煮多久才软?加不加盐去腥?”
对方张了嘴,没说出话。
“南军编制里没有左骁卫。”她把册子推过去,“你连番号都编错了。”
赵校尉猛地站起,手按上腰间——那里本该佩刀,但他今天没带。
“拿下。”萧沉舟轻声道。
两名暗卫从侧门闪出,动作干净利落,反剪双臂押了出去。
谢挽缨端起茶喝了一口,温的,不烫嘴。
“第二个。”她说。
荐信拿上来,纸张质地不错,字迹工整,印章也像真的。她盯着看了两息,忽然问:“萧王爷,您认识这位李通判吗?”
“认得。”他接过信看了一眼,“去年中秋还一起喝过酒。但这字……不是他写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写字喜用秃笔,横画重,竖画轻。这封信笔锋匀称,明显是临摹的。”
谢挽缨点头,提笔在信纸上画了个圈:“让林三去趟通判府,就说有个亲戚想求个差事,问问大人最近可曾写过荐信。”
“是。”门外有人应声而去。
“至于第三个……”她看向最后一个名帖,“那个要修机关的?”
“已经在听风居了。”萧沉舟道,“刚派去的人回报,他在茶肆后院转悠,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图,像是在推演密道结构。”
“让他画。”她说,“给他炭笔,给纸,让他画个够。”
“你不拦?”
“拦什么?”她冷笑,“他敢上门,说明背后的人急了。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敌人,是线索。”
萧沉舟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不怕事大。”
“怕事的人,做不了事。”她把银簪插回发间,“我现在只想看看,到底有多少人等着踩我们一脚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青衣侍从捧着一封信进来,双手呈上:“王爷,刚从听风居传来的密报。”
萧沉舟拆开一看,眉梢微动。
“怎么?”她问。
“林三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他去了通判府,那位李大人一脸懵,说根本没写过什么荐信。但有趣的是——他府上有个幕僚,三天前告病回乡,临走前借走了官印匣。”
“哟。”谢挽缨翘了下嘴角,“还挺会藏。”
“我已经派人追。”萧沉舟把信收好,“不过这人跑得再快,也快不过消息。”
“那就等消息落地。”她说,“现在重点不是抓他,是让他背后的主子坐不住。”
正说着,又一人匆匆进来,是负责盯梢的暗卫:“报告王爷,刚才被逐出的赵校尉,出了府门后没回家,直奔城西废弃货栈,进了北角第三间屋子,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“果然。”萧沉舟合上折扇,“有人在试水。”
“不止试水。”谢挽缨站起身,“是在摸底细。他们想知道我们审人的标准、反应速度、有没有内线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:“走,换个地方说话。”
萧沉舟跟上。
两人来到静庐议事阁,这里比书房更私密,四面墙都是书架,中间一张矮桌,地上铺着厚毯。谢挽缨盘腿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——正是昨日刻下银簪划痕的那一块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通过初审的人,都要来这儿领令牌。”她说,“指印按在背面,编号登记在册,丢失即废。”
“你想收紧权限?”
“不是收紧,是立规矩。”她把铜牌放在桌上,“我们要的不是听话的棋子,是敢把自己的命拍在桌上的狠人。”
萧沉舟坐下,顺手把扇子搁在一边:“那接下来呢?等他们再来试探?”
“不用等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我们给他们一个饵。”
“什么饵?”
“假任务。”她说,“就说我们掌握了一份私盐交易名单,三日后夜间行动,目标是城南乌巷码头。”
“你确定他们会信?”
“只要消息够具体,就一定会信。”她淡淡道,“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想听的。他们巴不得我们乱来,好抓把柄。”
萧沉舟思索片刻,点头:“我可以安排人在乌巷布控,装作设伏的样子。再让外围线人放出风声,说行动路线已定,只等令牌下发。”
“完美。”她笑了,“就让他们去看看,空荡荡的码头夜里有多冷。”
计划敲定,萧沉舟当即召来心腹暗卫,低声布置下去。谢挽缨则亲自拟了那份虚假行动计划,字迹模仿中层文书风格,内容详尽到连接头暗语都有。
文件被放进一间普通厢房,故意不锁门,只由一名新人值守——那人是昨日刚通过审核的医女,老实本分,最适合作为“泄密源”。
当晚二更,密报传来:那名通过初审的中层成员,深夜翻墙出府,与一名黑衣人在城东破庙见面,交谈约一刻钟,对方离开后直奔城南。
“动了。”萧沉舟把密报递给谢挽缨。
她正在灯下检查新一批申请者的自述文书,头也不抬:“让他继续送消息。别抓,别惊动。”
“你不担心他真是奸细?”
“如果是,他早就跑了。”她合上册子,“敢留下来继续传递假情报的,要么是傻,要么是被迫。”
次日凌晨,乌巷码头伏击成功,十余名黑衣人闯入所谓“交接现场”,结果一头撞进埋伏圈,尽数被擒。经查,全是某世家私养的打手,带队的是个退伍千户,当场认罪,供出幕后主使是城中一位五品郎中。
消息传回王府,萧沉舟坐在案前,看着供词冷笑:“一个五品官,也敢伸手?”
“不是他胆大。”谢挽缨走进来,手里拿着那份供词副本,“是他以为我们根基不稳,容易扳倒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他知道,我们不但稳,还能钓鱼。”她把供词扔进火盆,“而且鱼已经咬钩了。”
萧沉舟抬头看她:“下一步?”
“清理内部。”她说,“那个送消息的中层,今天必须见我。”
那人被带到议事阁时脸色苍白,跪在地上一句话不说。
谢挽缨递给他一杯水:“喝点。昨晚跑得挺累吧?”
那人一颤,抬头看她。
“我不是来罚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问你——谁逼你的?家人?钱?还是把柄?”
男人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我妹妹……在我上司手里。他说要是我不传消息,就把她卖进窑子。”
“所以你就传?”
“我不知道真假!我以为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情报……”
“这次是假的。”她打断他,“下次呢?要是我们真派人去码头,你会不会害死他们?”
男人低头,肩膀发抖。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她说,“一是滚出清源堂,从此再不管这事;二是留下,戴罪立功,帮我们把幕后那个人揪出来。”
“我……我选第二个。”
“聪明。”她站起身,“但记住,再有下次,我不赶你走,直接砍你手。”
男人连连叩首。
萧沉舟在一旁听着,没说话,等那人退下后才开口:“你打算留着他?”
“有用的人,不该浪费。”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“而且他证明了一件事——我们的机制有效。有人想混进来,但我们筛出来了。”
“团队信得过你吗?”
“现在不信,很快就会。”她说。
次日清晨,东院练武场集结铃响。所有通过审核的成员列队而立,共计三十四人,分三层站定。外围十二人,中层十八,核心四人,包括林三。
谢挽缨和萧沉舟一同到场,一人执铜牌,一人持令签,站上高台。
“召集大家,有三件事要说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全场安静。
“第一,过去两天,我们遇到了三次试探。有人冒充老兵,有人伪造荐信,有人试图窃取密道图。这些人,已被清除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。
“第二,昨夜我们设局,引出一伙私兵,查明其背后主使为某五品官员。此人已被控制,不日将移交刑部。”
众人眼神变了。
“第三,我们内部出现过泄密者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他选择了回头。从今天起,他将戴罪效力,参与外围巡查。”
底下一片哗然。
她抬手压下议论:“清源堂不要完人,要的是敢认错、敢改的人。你们每个人都有过去,我不问清白,只看现在。”
她看向林三:“林三,在发现同伴异常后第一时间上报,记功一次,升入中层核心组。”
林三愣住,随即抱拳行礼。
萧沉舟接过话:“从今日起,清源堂正式运转。层级不变,职责明确。所有命令需经双核签署,令牌为凭,无划痕者无效。”
他拿出一块新制铜牌,正面“清源”二字,背面云雷残纹,边缘一道浅浅银痕。
“这是权力,也是责任。”他说,“你们每一个人,都是这栋楼的一根梁。梁歪了,楼塌。梁硬了,风吹不动。”
谢挽缨最后道:“我不招关系户,不收空口号。想做事的,留下;想捞好处的,请便。”
她说完,转身看向萧沉舟。
两人目光交汇,一瞬而已,却像说了千言万语。
他微微颔首。
她嘴角一扬。
台下众人望着这一幕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有人说了一句:“谢先生,我们信你。”
接着是第二个:“王爷,我们听令。”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声音渐渐汇成一片。
谢挽缨没再说话,只把手搭在铜牌上,指尖抚过那道银痕。
阳光照在东院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风从院外吹进来,卷起一角旗帜,猎猎作响。
萧沉舟站在她身侧,轻声道:“你说,他们以后会怎么叫我们?”
“管他们叫什么。”她看着眼前这支队伍,“只要肯干事,叫爹都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