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,临战
书名:羿世 第一卷 作者:凝甲 本章字数:4339字 发布时间:2026-03-02

01

张绣从张孝敛的书房中出来,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,就匆匆地走了。

喜儿独自在房里流泪,好容易止住了,出房来,却看到张孝敛站在院子中间,背着双手,双眼望天,脸上多了许多焦躁神色。

喜儿上去请安,说想去看下满夫人。张孝敛随便点了点头,说声“知道了”。喜儿转头离开,却觉得哪里奇怪,回头望去,看到张孝敛身前的那棵树上,不知何时停了只黑色的鸟儿,正瞪着黑豆般的眼睛四处张望。

到了娘家,比起张府的死寂,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。

满夫人指挥着家里的丫鬟仆役忙活着备战。她让后厨把家里的存粮都拿了出来,做成馒头饼子给城头送上去。院子里堆了一堆刀矛棍棒,后院摆放了几大捆不知哪来的木柴。

少年刘简正和他娘纠缠。他原本想上城墙守城,因为年龄不够,去了几处都被赶了下来,他于城上军士争执,被一个和他家熟悉的将佐摁在马上送了回来。刘简不服,非要满夫人带他去找堂舅满铁,好上城御敌。

满夫人被吵得心烦,想找个办法敷衍他,就带着刘喜儿和刘简又去了国公府,嘴上说去看看满铁在不在,实际上是想去后堂再看望一下戚夫人。到了公府,四面警戒的近卫亲军比平素里多了许多,原本那些屏风墙幔等等装饰之物都撤了下去。满铁当然不在这里,却碰到了近卫军提督羿天清,带着他们娘仨去了后堂。

一看到戚夫人,刘简抢着把话说了。戚夫人安抚他说:“简儿呀,按军中的规矩,军户家的孩子十六岁前可以随军,但是不上沙场。你也不能逼着你娘去坏了军规呀。”刘简大声答复说:“启禀夫人,并非我不知军规,我虽只十五岁,但是体壮力大,弓马搏击早已练得娴熟。危难之际,正要人上阵杀敌,又何必拘泥年龄,羿铎哥哥力气尚不如我,不也是这个年纪就入营了吗。”

戚夫人被他逗笑了:“真是个小虎痴,像是书中的许褚一般。为将者可不是光凭着力气,还是先帮着你娘守护家院为好。”

刘简争辩:“城若破了,哪里还有家可守!”

满夫人被他气到,对着儿子骂去:“你不来守,我就一把火把屋烧了,找你爹去。”

羿天清出来打圆场,对刘简说:“刘简,我营中倒是可以让你来,只是这近卫军往往要去打最凶险的仗,你可害怕?”刘简回答“不怕!”羿天清继续说:“你虽出身将门,但入我营中也要从普通军士做起,你愿意吗?”刘简回答“愿意!”

“好!既然如此,我就破例收你入营。”羿天清高声说道。

有了这一段插曲,年幼的刘简就此正式入军。

也因为戚夫人的一句笑言,“小虎痴”就成了刘简在军中的绰号。后来,又成为这位未来的一代名将的代名词。

戚夫人见刘喜儿脸色颇为不好,便问她:“喜儿,你夫君是不是回来了吗?小夫妻应当多些厮守才是,怎的总往我这儿跑。”

刘喜儿轻声应道:“他回来就去府里忙公务了,没怎么在家里停留。”

戚夫人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道:“你家翁近日如何?这些天似乎没见他露面。”

刘喜儿答复:“家翁每日归家后,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中,也不知在忙着什么,连饭也无心食用。”

戚夫人点了点头,说:“城中多事,你得空了,不妨多来我这儿坐坐,也好解解闷。”

02

城中的军牢里,铺着茅草的牢房之中。

姚谦盘腿端坐在牢房中间,一束阳光从墙上的铁窗中透进来,投射在他蓬乱的发髻上。

这些天,姚谦的面庞上多了许多憔悴。外面人喊马嘶、鼓号喧天,他却双目紧闭,凝神自守。偶尔睁开眼睛,双目依旧黑亮深邃。

姚谦没有妻室,家中唯一的老仆来给他送替换的衣物。老仆问他:“大同军要攻城了,家里可要做些什么安置?”

姚谦答:“什么都不用安置,大宁城不会破!”

03

老凌口军堡像一名沉默的老兵,伫立于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。一条被坚冰封冻的河流从城墙下经过,冰面映照长空,蜿蜒而东。百多年以前,这里就设置了卫所,后来又被关宁军扩建为堡,扼守云绥路通往辽西的咽喉要道。然而此时,这城堡已被摧毁。

半空中已有秃鹫盘旋,这些匆匆赶来的食腐者,用贪婪的目光锁定了下方堆砌起来的、还算新鲜的尸骸。它们在碎烂骨肉和腥甜气息的诱惑下,不时在空中发出焦急的鸣叫,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生者离去,好降落下去大快朵颐。

远处,高地之上。在丞相乌林图以及刘豹、刘速、折尔罕、郝大祁等一众将领簇拥下,中山王刘狄骑在马上,侧立于山岗之巅,傲然俯瞰着浓烟弥漫的老凌口军堡。他身材肥硕,巨大的肚腹塞满了马鞍,两腮之上,紫红色的虬髯在风中抖动。而他身后,黑蓝色的军旗在风中飞展,两个千人队的亲军骑兵排列成阵。

年后的攻势十分顺畅,先下云中,再破老凌口,昨日又斩杀了关宁军主将赵承训。这让刘狄有了些意气激昂的感觉,作为新来的征服者,他策马眺望,赏析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山川雪原,享受着气吞万里、睥睨一切的无上快感。

“大王,大宁城里的朋友来信了”王府丞相乌林图上前禀报,“我军开始攻城,他们就炸开城门,里应外合。”

“好!”刘狄高声长笑。

“关宁军不过如此,大宁城已是腐巢危卵,很快就会被本王的铁蹄踏为一片尘泥!”

他高声下令:“传令全军,加速向大宁进军!”

刘狄转向一名赤面虬髯的将领:“刘豹!你率前军以最快速度前进,不要理会路上的小股残敌,尽快到达大宁城下!你部都是骑兵,没有攻城器械,到了大宁,想办法诱敌出城应战,不要停歇!”

大将折尔罕上前进言:“大王,前军冒进,与我主力脱节,是否有被伏击的危险?”

刘狄一摆手:“无需担心,大宁守军只有一万多人,就算设伏,又能如何!”

“大宁以北还有大量敌军,万一……”

“正因如此,我们才要快!”

刘狄打断折尔罕:“羿天养已经跑去了北边,为什么?因为他们和朵颜人打起来了,他北线的军队脱不了身!所以我们要快,趁着这个天赐良机攻下大宁城!”

刘狄调转马头,对着众将高声喊道:“此次东征,制胜的关键就是要快!利用关宁军两线分兵的机会,先攻下大宁,再迎击北方敌军,如此我军必胜!”

他扬起头,嘴角高高地吊起,金盔上的红缨被山风吹的飞舞,“通告全军,此战,一个关宁军士兵的首级换赏银三两,官佐翻倍!破城之后,三天之内不封刀,女人可以带回晋州!”

野兽般的欢呼声响起,他又对乌林图说:“丞相,你要时刻盯死后方,务必把粮草源源不断地送过来,仓里不够就去征!征不到了就去抢!决不能出差池!”

环顾四方,起伏的群山仿佛都拜服在了自己的铁蹄之下。山岭之间,蓝黑衣甲的大同军人马在灰白的雪原上铺展开来,铺天盖地,无边无尽。戴着厚重皮帽的传令兵吹动长角,驱动兽群般的大军如潮水般向东涌进,迫不及待地要去把前方的土地踏为齑粉、吞噬殆尽。

刘狄志得意满,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品尝成为北国第一强者的荣耀滋味了。

04

军报如惊鸿般一封接一封地发来:老凌口失守、将赵承训阵亡……

主帅满铁身披战甲,肃然站在大宁城头,凝视着西边天际线上的落霞。这残阳如血,夕阳的光直射过来,将他的面额染成古铜颜色。

城门之外,散布的民居已被拆为平地,目之所及,只剩下空荡荡的雪原,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天地交汇处。四野寂静,有朔风带着啸声吹过,天地间凝结的肃杀之气直压心肺。一场旷世血战,即将拉开帷幕。

延绵的城墙上,整齐矗立着黑红相间的军旗,黑色为底,朱红色为天,中间印画着一个引弓向天的古朴巨人,这图案是关宁军的军徽,也是羿氏公族的荣耀。翻卷的军旗之下,一排一排的枪尖闪映着寒光,隐藏在垛口后面的红衣大炮,高仰着黑洞洞的炮口,瞄准了城外的原野。

从第二代宁国公开始,大宁城就开始不间断地加固。直至今日,城墙已经有了四丈多高,全部用青黑色的巨大砖石砌成。每间隔一里,就有一处敌台从城头伸出,为弓弩手消除射杀死角。城门都修筑了瓮城,瓮城上的城楼使用砖石筑成,虽不秀美,却更加结实。沿着城墙外侧,还延伸着一条一丈多深的壕沟,虽然冬季没有灌水,但壕沟已被加深,等待着用尸山血海来填充。

这坚城,已做好了决绝,如同一只静卧的倔强猛兽,于滔天洪水之前,静候着来犯之敌如狂潮般的冲击。

三声低沉的角声响起,一队稀散的骑兵从远处的山脊后绕出,疾驰而来。“祖将军回城!”旗牌兵高喊。满铁疾步下了城头,迎候这支刚从死亡线上归来的队伍。

城门打开,这支从西线撤回的最后一队骑兵鱼贯入城。嘈杂的马蹄敲击声中,浑身污血的老将祖千里策马进入城门。

“祖将军!”满铁迎上去。

“老凌口打得惨烈,只回来了这些人。”祖千里下了马来,干裂的嘴唇抽动,“老赵战殁了……”

“你们拖住了敌军,为大宁防御赢得了时间!”满铁言语中满是感激。

没有时间休憩,翁城的议事堂,祖千里先向城中众将讲说这一路大大小小十几战的战况。

“……大同军单兵战力不弱,弓马娴熟、凶狠彪悍,特点和北边的朵颜人有几分相似。但其弱点也看得明白,其一,结阵作战不行,队形不严谨,容易散,各队之间的配合差;其二,决胜之心不坚定,局面有利就蜂拥而上,稍有不利就主动避让,战场上的作风油滑,无决死取胜的决心,不似朵颜人那般刚猛,却狡猾许多。”

祖千里蹙着眉头,接着说:“敌军人数太多,但我军有自己的优势。在阵前应结以强阵,以我为主,以不动如山的气势迎击敌军。我一个骑兵三人组,足以对抗敌军十人,但需留意,敌如后退,不要去追,防止敌军故意引诱我军战士浪费体力,也不可在战场上轻易分兵。”

满铁听祖千里讲完,起身说道:“我以坚城之利,耗损敌兵军力,磨掉他的士气。再择机而出,以强兵劲甲破其锋芒,攻其要害,必能保住大宁城不破!等到大都督的大军一到,城外广阔的旷野,就是刘狄和他十万大军的灭亡之地。”

满铁环顾众将,问去:“哪位将军还有话要说?”

一名蝉眉凤眼、面色黑中透红的年轻将佐站了起来,拱手说:“满帅,末将也有话讲!”。

众人望去,是随祖千里一同撤回来的骑兵佐领贺兰国冲,满铁说了声:“好,请说!”

贺兰国冲声音浑厚,带着浓重的北陆口音说:

“我一路观察,敌骑的战马和我军不同,我军战马高大,爆发力强。而敌军马匹行走灵巧且有耐力,原本是各有所长。但有一点,敌军在战场间隙饮马的频次明显多于我军,很可能是因为马匹生长于水源更丰盛之地而形成的习性。

然而到了北陆腹地,这就成了一处致命弱点!大宁城附近水源不多,水面又结冰,我估计敌军到达之后,马匹众多,必定会在西北面的老哈河凿开冰面饮马。则我军可在他们往返饮马之间,找出缝隙,进行攻击!”

“此言甚好!”坐在前面的总兵官王仁轨起身叫好。

王仁轨原是显州镇军将,也是老关宁军的将佐。显州一役,因助先国公羿天纲突围有功,被提升了两级军职。

“贺兰将军所说,正说明了敌军长途来袭,不服水土、不明地理的弱点!敌军粮草军需的补给线漫长,开战之后,当在这几处寻找敌之弱点,予以痛击。满帅说要用强兵攻其要害,这正是其要害所在。”

见一众将佐的临战士气已起,满铁朗声说道:“好!意思都说到了,我等以决死之心,御敌于大宁城下,杀敌保家!”

众将起身,在一片甲叶声中轰然领命。

翌日,临近午时。城上的瞭望兵看到西边的天际线上,隐约出现了一条暗色线条,它迅速膨胀,转瞬之间化作一片阴影,吞噬了山脊和雪原。

地面开始颤抖,城墙边缘的积雪被震得纷纷抖落,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而至。角鼓大响,瞭望兵发出示警的嘶喊声:

 

“临战——迎敌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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