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张绣从张孝敛的书房中出来,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,告诉刘喜儿大战将至,要赶着去仓库发放军粮物资,说完就匆匆地走了。
喜儿心里难过,出房来透透气,却看到张孝敛也站在院子中间,背着双手,双眼望天,正在深思之中,脸上多了许多焦躁的神色。
喜儿上前请了安,说想去看下满夫人。张孝敛看似心神不宁,随便点了点头,说了声“知道了”。喜儿转头离开,却觉得哪里奇怪,回头望去,看到张孝敛身前的那棵树上,不知何时停了只黑色的鸟儿,正瞪着黑豆般的眼睛四处张望着。
到了娘家,比起张府的死寂,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。
满夫人正指挥着家里的丫鬟仆役忙活着备战,她让后厨把家里的存粮都拿出来,做成馒头饼子给城头送过去。院子里刀矛棍棒堆成一堆,后院还堆放了不少不知从哪儿搬来的木柴。
刘简正和他娘纠缠。他原本想上城墙去守城,但因为年龄不够,去了几处都被赶了下来,最后被一个和他家熟悉的将佐摁在马上送回来了。刘简不服,非要满夫人带他去找堂舅满铁通融,好上城御敌。
满夫人被纠缠得心烦,想找个办法敷衍他,就带着刘喜儿和刘简又去了公府,嘴上说是去看看满铁在不在那儿,实际上是想去后堂再看望一下戚夫人。到了公府,四面警戒的近卫亲军比平素里多了许多,原本那些屏风墙幔等等装饰之物都撤了下去。满铁当然不在这里,却碰到了近卫军提督羿天清,带着他们娘仨一起去了后堂。
一看到戚夫人,刘简抢着把话说了。戚夫人安抚他说:“简儿呀,按军中的规矩,军户家的孩子十六岁前可以随军,但是不上沙场。你也不能逼着你娘去坏了军规呀。”刘简大声答复说:“启禀夫人,并非我不知军规,我虽只有十五岁,但是体壮力大,弓马搏击早已练得娴熟,危难之际,正要人上阵杀敌的,又何必拘泥年龄,羿铎哥哥力气尚不如我,不也是这个年纪就入营了吗。”
戚夫人被他逗笑了:“真是个虎痴儿,像是书中的小许褚一般。为将者可不是光凭着力气,还是先帮着你娘守护家院为好。”
刘简争辩道:“城若破了,哪里还有家可守!”
满夫人被他气到,对着儿子骂道:“你不来守,我就一把火把屋子烧了,找你爹去。”
羿天清笑着出来打圆场,对刘简说:“刘简,我营中倒是可以让你来当个近卫骑兵,只是这近卫军往往要去打最凶险的仗,你可害怕?”刘简回答“不怕!”羿天清继续说:“你虽出身将门,但入我营中也要从普通军士做起,你愿意吗?”刘简回答“愿意!”
“好!既然如此,我就破例收你入营。”羿天清高声说道。
有了这一段插曲,年幼的刘简就此正式入军。也因为戚夫人的一句笑言,“小虎痴”就成了刘简在军中的绰号。后来,又成为这位未来的一代名将的代名词。
戚夫人见刘喜儿脸色颇为不好,便问她:“喜儿,你夫君是不是回来了吗?小夫妻应当多些厮守才是,怎的总往我这儿跑。”
刘喜儿轻声应道:“他回来就去府里忙公务了,没怎么在家里停留。”
戚夫人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道:“你家翁近日如何?这些天似乎少有见他露面。”
刘喜儿答复:“家翁每日归家后,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中,也不知在忙着什么,连饭也无心食用。”
戚夫人点了点头,换了个话题对喜儿说:“近日城中多事,你若得空,不妨多来我这坐坐,也好解解闷。”
而此时,城中的军牢里,铺着茅草的牢房之中。
姚谦盘腿端坐在牢房中间,一束阳光从墙上的铁窗中透进来,投射在他蓬乱的发髻上。
这些天下来,姚谦的面庞上多了些憔悴。外面人喊马嘶、军鼓喧天,他却双目紧闭,凝神自守,偶尔睁开眼睛,双目依旧黑亮深邃。
姚谦没有妻室,家中唯一的老仆来给他送替换的衣物。老仆问他:“大同军要攻城了,家里可要做些什么安置?”
姚谦回答老仆:“什么都不用安置,大宁城不会破!”
02
老凌口军堡,像一名沉默的老兵,伫立于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,扼守着云绥路通往辽西的咽喉要道。一条被坚冰封冻的河流从城墙下经过,蜿蜒而东,映照着灰色的天空。许久以前,这里就设置了卫所,后来被关宁军扩建为堡。然而此时,这城堡已被摧毁,破损的城墙下堆满了激战后留下的尸体,城楼上浓烟翻滚,飘向灰色的空中。
半空中已有秃鹫盘旋,这些匆匆赶来的食腐者,用贪婪的目光锁定了下方还算新鲜的尸骸,在腐肉和鲜血气味的诱惑下,不时在空中发出焦急的鸣叫,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生者离去,好降落下去大快朵颐。
远处的高地之上,在丞相乌林图以及刘豹、刘速、折尔罕、郝大祁等一众将领簇拥之下,中山王刘狄骑着棕红色的高头大马,侧立在山岗高处,傲然俯瞰浓烟弥漫的老凌口军堡。他身材肥硕,巨大的肚腹垂在马背上,填满了马鞍。两腮之上虬髯拳曲,紫红色的胡须在风中抖动。而他身后,深蓝色的军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,两个千人队的亲兵骑兵排成雁形长阵,拱卫左右。
年后的攻势十分顺利,先下云中,再破老凌口,又斩杀了关宁军主将赵承训。这让刘狄有了些意气激昂的感觉。作为新来临的征服者,他策马眺望,赏析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山川雪原,享受着气吞河山、睥睨一切的荣耀所带来的无上快感。
“大王,大宁城里的朋友来信了,我军攻城之时,他会炸开城门,里应外合。”王府丞相乌林图策马上前,向刘狄禀报。他长面鹰鼻、眼光中透着阴狠气势。
“好!”刘狄高声长笑,“关宁军不过如此,大宁城已是腐巢危卵,很快就会被本王的铁蹄踏为一片尘泥!”
他高声下令:“传令全军,加速向大宁进军!”
刘狄又转向一名赤面虬髯的将领,“刘豹!你率前军以最快速度前进,不要再去理会路上的小股敌军,尽快到达大宁城下!你部都是骑兵,没有攻城器械,到了大宁,想办法诱敌出城应战,不要停歇!”
大将折尔罕上前进言:“大王,前军冒进,和我主力脱节,是否有被伏击的危险?”
刘狄一摆手:“用不着担心,大宁守军只有一万多人,就算设伏,又能如何!”
“大宁以北还有大量敌军,万一……”
“正因为如此,我们才要快!”
刘狄打断折尔罕,“羿天养已经跑去了北边,为什么?因为他们和朵颜人打起来了,他北线的军队脱不了身!所以我们要快,趁着这个天赐良机攻下大宁城!”
刘狄调转马头,对着身后的众将高声说道:“此次东征,制胜的关键就是要快!利用关宁军两线分兵的机会,先攻下大宁,再迎击北方回援敌军,如此我军必胜!”
他扬起了头,嘴角高高地吊起,金盔上的红缨被山风吹的飞舞,“通告全军,此次出战,一个关宁军士兵的首级换赏银三两,军官按官职翻倍奖赏!破城之后,五天之内不封刀,女人可以带回晋州!”
在野兽般的欢呼声中,他又对乌林图说:“丞相,你要时刻盯死后方,务必把粮草源源不断地送过来,仓里不够就去征!征不到了就去抢!攻陷大宁城之前,决不能出差池!”
环顾四望,起伏的群山仿佛都拜服在了自己的铁蹄之下。山岭之间,蓝黑衣甲的大同军在灰白色的雪原上铺展开来,铺天盖地,无边无尽,戴着厚重皮帽的传令兵用长角号吹起进军的号声,兽群般的大军如滔天潮水般向东涌去,迫不及待地要去把前方的土地踏为齑粉、吞噬殆尽。
刘狄志得意满,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品尝成为北国第一强者的滋味了。
03
军报如惊鸿般一封接一封地发来,老凌口失守、老将赵承训阵亡……
主帅满铁身形笔直地站在大宁城头,凝视着西边的落霞,这残阳如血!夕阳的光直射过来,将他的额头和面颊变成古铜色,口鼻中呼吸出的白气不停地落在胡须上,而他的眼神冰冷如刀。
城门之外,散布的民宅已被拆为平地,目之所及,只剩下空荡荡的雪原,一直延伸到远方天地交汇之处。四野寂静,有朔风带着啸声吹过,天地间一股肃杀之气直透心肺,一场旷世血战,即将拉开帷幕。
城墙上,整齐排列着黑红两色相间的军旗,黑色为底,朱红色为天,中间印画着一个引弓向天的古朴巨人,这图案是关宁军的军徽,也是羿氏公族的荣耀。翻卷的军旗之下,隐约可见一排一排的枪尖闪映着寒光,隐藏在垛口后面的红衣大炮,高仰着黑洞洞的炮口,瞄准了城外的原野。
从第二代宁国公开始,大宁城就开始不间断地加固。直至今日,城墙已经有了四丈多高,全部用青黑色的巨大砖石砌成。每间隔不远,就有一处敌台从城头伸出,为弓弩手消除射杀敌军的死角。每座城门都修筑了瓮城,以加固防守,而瓮城上的城楼,也使用砖石结构筑成,虽不华美,却更加结实。沿着城墙的外侧,还延伸着一条一丈多深的壕沟,虽然冬季没有灌水,但壕沟已被加深,等待着用尸体和血水来填充。
这坚城,做好了一切的准备,如同一只静卧在滔天洪水中的倔强猛兽,静候着来犯之敌如狂潮般的冲击。
一队不到千人的骑兵从远处的山脊后面绕出,排成纵队,疾驰而来。三声低沉的军角响起,“祖将军回来了!”旗牌官高喊一声。满铁喝令开城,疾步下了城头,迎候这支刚从死亡线上归来的队伍。
城门打开,西线撤回的最后一队骑兵鱼贯入城。嘈杂的马蹄敲击声中,浑身溅满污血的老将祖千里策马进入城门。
“祖老将军!”满铁上前,双手扶住了祖千里的肩膀。
“老凌口打得惨烈,只回来了这些人,”祖千里干裂的嘴唇抽动了一下,“老赵也战殁了……”
“你们拖住了敌军,为大宁防御赢得了时间!”满铁言语中满是感激。
没有时间休憩,众将把祖千里迎上城楼的议事堂,祖千里先把一路上大大小小十几次的战斗情况简要说了一遍,最后总结道:
“总之,大同军单兵战力不弱,弓马娴熟、凶狠彪悍,特点和北边的朵颜人有几分相似。但其弱点也看得明白,其一,结阵作战不行,队形不严谨,容易散,各队之间的配合差;其二,决胜之心不坚定,局面有利就蜂拥而上,稍有不利就主动避让,战场上的作风油滑,无决死取胜的决心,不似朵颜人那般刚猛,却狡猾得多。”
祖千里蹙起眉头接着说:“敌军人数太多,但我军有自己的优势。在阵前应结以强阵,以我为主,以不动如山的气势迎击敌军来犯的狂潮。我一个骑兵三人组,足以对抗敌军十人,我一个十人队,足以击溃敌军数十人!但要注意,敌如后退,不要去追,防止敌军故意引诱我军战士浪费体力,也不可在战场上轻易分兵,丧失了优势。”
满铁听着,拍案而起:“如此,我以坚城之利,耗损敌兵的军力,磨掉他的士气。再择机而出,以强兵破其锋芒,攻其要害,必能保住大宁城不破!等到大都督的大军一到,城外广阔的旷野,就是刘狄和他十万大军的灭亡之地。”
满铁又环顾众将,问道:“哪位将军还有话要说?”
后边坐着的将佐中,一名蝉眉凤眼、面色黑中透红的年轻将领站了起来,拱手说道:“满帅,末将也有话讲!”众人望去,见说话的是刚随祖千里从西边撤回来的佐领贺兰国冲,满铁说了声:“好,请说!”
贺兰国冲声音浑厚,带着浓厚的北陆口音:
“我一路观察,敌骑的战马和我军不同,我军战马高大,爆发力强。而敌军马匹行走灵巧且有耐力,原本是各有所长。但有一点,敌军在战场间隙饮马的频次明显多于我军,很可能是因为马匹生长于水源更丰盛之地而形成的习性,然而到了北陆腹地,这就成了一处致命弱点!大宁城附近水源不多,水面又结冰,我估计敌军到达之后,马匹众多,必定会在西北面老哈河的河滩凿开冰面饮马。则我军可在他们往返饮马之间,找出缝隙,进行攻击!”
“此言甚好!”坐在前面的总兵官王仁轨起身叫好。王仁轨原是显州镇下属的骑兵统领,也是老关宁军的将佐,显州一役,因助先国公羿天纲突围有功,被提升了两级军职。他起身说道:“贺兰将军所说,正说明了敌军长途来袭,不服水土、不明地理!而且,敌军粮草军需的补给线漫长,开战之后,当在这几处寻找敌之弱点,予以痛击,满帅刚才说要用强兵攻其要害,这些正是其要害所在。”
见一众将佐的临战士气已起,满铁朗声说道:“好!意思都说到了,我等以决死之心,御敌于大宁城下,杀敌保家!”
众将起身,在一片甲叶声中轰然领命,群情激昂。
翌日,没到午时,站在城上最高处的瞭望兵看到西边的天际线上,隐约出现了一条黑色线条,它迅速膨胀,转瞬之间化作一片阴影,如同疾风中吹来的乌云,吞噬着远处的山脊和原野,将白色的雪原染成一片靛蓝。
轰隆隆的马蹄声中,地面开始颤抖,城墙边缘的积雪被震得纷纷抖落。
号角响起,瞭望兵发出示警的嘶喊声:“临战——迎敌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