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船
1
长江流过芜湖的时候,拐了一个大弯。弯里有个渡口,叫老洲渡。
渡口很小,没有码头,没有栈桥,只有一片被踩实了的泥岸,和一棵歪脖子老柳树。柳树上拴着一条木船,船板黑得发亮,那是几十年江水泡出来的颜色。
撑船的人姓周,叫周德发,今年六十七。他从十八岁开始撑船,撑了四十九年。四十九年里,他送过无数人过江。有赶集的农民,有走亲戚的妇女,有进城的打工仔,有回娘家的新媳妇。白天撑,晚上撑,晴天撑,雨天撑。长江涨水的时候撑,枯水的时候也撑。
他认得每一个坐船的人的脸,也认得每一个坐船的人的声音。
但他最认得的,是那些不该坐船的人的声音。
2
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。
天刚擦黑,周德发收了船,把船拴在老柳树上,准备回家吃饭。他老婆死了三年了,儿子在南京打工,家里就他一个人。他不爱做饭,就在渡口边上的小卖部买包方便面,回去泡了吃。
小卖部的老板娘姓刘,是个寡妇,五十来岁,对他有点意思。每次他买方便面,她都多给他一根火腿肠。
那天他正要走,听见江对岸有人喊渡。
“过江——过江——”
声音很远,从对岸传过来,隔着二里宽的江面。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在耳朵边上说。
周德发停下脚,往对岸看。天黑了,对岸黑漆漆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过江——过江——”
又喊了一声。
周德发站了一会儿,把方便面还给刘寡妇:“给我留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刘寡妇说:“这么晚了,谁过江?”
“不知道。喊渡呢。”
“明天再过不行?”
“喊渡就得过,这是规矩。”
周德发解开船,撑离岸边。
3
船到江心,风停了。
长江的水夜里有浪,但那天晚上,江面平得像一面镜子。船过去,桨划开水面,留下一道银白的痕迹,然后慢慢合拢。
周德发撑着船,往对岸去。他撑了四十九年,闭着眼也能撑。但那天晚上,他觉得有点不对。
船太重了。
不是载人的重,是那种说不清的重。好像有什么东西拖着船底,不让船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舱,空的。
他继续撑。
船到对岸,岸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,是那种老式的长衫,民国时候人穿的。脸看不清,天黑,他又低着头。
“上船吧。”周德发说。
那人上了船,坐在船头,背对着他。
船离岸,往江心走。
4
走到江心,周德发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这么晚了,过江干什么?”
那人说:“回家。”
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家在那边?”
“嗯。”
“哪村的?”
那人顿了一下,说:“周庄。”
周德发一愣。周庄是他老家,在江北,离渡口五里地。他就是周庄人。
“周庄谁家?”
那人没回答。
船继续走。走到江心最深处,周德发突然觉得船又重了。不是拖着的重,是往下沉的重。他低头一看,船舱里进了水。
不对,不是水。是湿的,但黏黏的,像浆糊一样。
他用手一捻,凑到鼻子边闻了闻。
腥的。
5
船靠岸的时候,那人下了船,往岸上走。走了几步,消失在黑夜里。
周德发站在船上,看着那个方向。他想喊住那人,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,喊不出来。
他低头看船舱。
那一滩东西还在。月光底下,是黑色的,泛着暗红的光。
他蹲下来,伸手沾了一点。黏的,腥的。是血。
谁的血?
他想起那人的背影。灰扑扑的长衫,低着头。从始至终,他没看清那人的脸。
他从头到尾,没看清那人的脸。
6
第二天一早,周德发去了周庄。
他先问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九十二岁的周大爷。
“周大爷,咱村里民国时候有没有人淹死在江里?”
周大爷想了半天,说:“有。不止一个。”
“穿灰长衫的,教书先生,有没有?”
周大爷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周德发没说话。
周大爷说,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的事。那年村里有个教书先生,姓周,叫周文渊,在镇上教书。那年夏天发大水,他过江回来,船翻了,人没了。
“尸首呢?”
“没找着。找了一个月,没找着。”
周德发问:“他穿什么衣裳?”
周大爷想了很久,说:“灰长衫。他一年四季都穿灰长衫。”
7
周德发又去问了村里几个老人。说法都一样:周文渊,教书先生,民国三十七年淹死的,尸首没找着。
那年他三十七岁。
现在如果活着,应该一百一十多岁了。
周德发站在江边,看着江水。江水浑黄,往下游流去,流进雾里。
他想,那人是回家。他回家了。
可是他的家呢?
他问了村里人,周文渊的家早就没了。他无儿无女,老婆早些年也死了。老宅子塌了,宅基地后来给别人盖了新房。
他回哪儿去?
8
那天晚上,周德发又撑船。到江心的时候,他看见船板上有一块湿印子。
他蹲下来看。
不是血。是水。
但那个印子,是一个人坐过的形状。
他想起那人坐的位置。船头,背对着他。
他站起来,往船头看了一眼。
空空的。
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坐着。
9
后来,周德发每天夜里都撑船。不是等生意,是在等那个人。
刘寡妇问他:“你等谁?”
他说:“等一个回家的人。”
刘寡妇不懂,没再问。
那年七月十四,又到了。天刚擦黑,周德发把船撑到对岸,等着。
江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等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往回撑。撑到江心,他听见有人说话。
“谢谢。”
声音闷闷的,从水底下传上来。
周德发低头看江水。江水浑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人回家了。
10
那年冬天,周德发死了。死在船上,船在江心,人靠在船头,脸朝着江水。
刘寡妇发现他的时候,他眼睛睁着,看着水底下。
有人来验尸,说是正常死亡,心梗。
但刘寡妇不信。她说,周德发死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
她给周德发收拾遗物的时候,发现他贴身的口袋里有一张发黄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几个字:
“周文渊,民国三十七年,七月十四。”
刘寡妇把纸条烧了,烧在江边。
那天晚上,她梦见周德发。周德发站在船上,冲她招手。旁边还站着一个人,穿着灰长衫,低着头。
两个人上了岸,往前走,走进雾里。
刘寡妇醒过来,哭了一夜。
第二年七月十四,她也去了江边。撑船的是个年轻人,新来的,不认识她。
“过江不?”
她摇摇头。
她在江边站了很久,看着江水。江水浑黄,往下游流去。
“老周,”她说,“你在那边好好的。”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吹在她脸上,像一只手在摸她。
她知道,那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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