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哭
1
皖南山区深处,有个村子叫竹林村。村子不大,七八十户人家,散落在山坳里。村后是一片竹林,竹子又高又粗,密不透风,站在村口往里看,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竹林里有座孤坟。没碑,没标记,不知道是谁的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埋的。但村里人代代传下来一句话:晚上别从竹林走,听见哭声别回头。
没人知道这句话是从哪辈传下来的,也没人敢去验证。
直到1999年秋天,一个外地人来了。
2
那人叫赵大刚,三十出头,河南人,收山货的。他在山里收香菇、木耳、竹笋,收满一车就拉到县城去卖,一年能挣个两三万。
那年秋天,他在竹林村收了三天山货,货收齐了,装了两大麻袋,准备第二天一早走。
村长劝他:“晚上别赶路,住一宿,明早走。”
赵大刚说:“没事,我走大路,不穿竹林。”
村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赵大刚在村长家吃了饭,喝了二两酒,扛着麻袋就出了村。
走到村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山里没有路灯,只有手电筒的光束照出前面几米远。他顺着大路走,走了半个小时,发现走错了——前面是死路,一块大石头挡着,旁边是悬崖。
他骂了一声,往回走。
走回村口的时候,他看见两条路:一条是大路,他刚走过的那条,通到死路。另一条是竹林里的小路,通到竹林深处。
他站在那儿,犹豫了一会儿。
走大路,还得绕一个小时。走小路,穿过去就是公路,二十分钟。
他想,没事,走快点,二十分钟就过去了。
他扛起麻袋,进了竹林。
3
竹子很密,路很窄,只能一个人走。手电筒的光照出去,被竹子挡回来,到处都是影子。风一吹,竹叶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赵大刚走得很快。他不怕黑,不怕山路,但这竹林让他不舒服。太密了,密得透不过气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他听见后面有声音。
呜呜呜——呜呜呜——
像女人捂着嘴哭。
他停下脚,回头照了一下。后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竹子,密密地站成一排。
他继续走。
呜呜呜——
又来了。这次近了,就在耳朵后面。
他没回头,加快脚步。
呜呜呜——呜呜呜——
哭声一直跟着他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近得好像就在他肩膀上。
他咬着牙往前走,不敢回头。
4
不知道走了多久,前面的竹子突然稀疏了,露出一片空地。
空地中央,有一座坟。
孤零零的,就一座。
赵大刚站住了。
手电筒照过去,那坟不大,土堆已经塌了一半,上面长满了荒草。坟前没有碑,只有几块乱石头堆着。
那哭声没了。
四周安静得像死了一样。
赵大刚慢慢往后退。退了一步,两步。
突然,坟里传来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短,但清清楚楚。
赵大刚转身就跑。
5
他跑啊跑,跑啊跑,竹子从两边飞快掠过,手电筒的光上下乱晃。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跑得肺都要炸了,跑得腿都软了。
然后他停下来了。
前面是那块空地。那座坟。
他又跑回来了。
他喘着气,看着那座坟。坟还是那座坟,荒草还是那些荒草,乱石头还是那些乱石头。
但坟前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站着。是跪着。一个女人,穿着白衣服,跪在坟前,低着头。
赵大刚的手电筒照过去。那女人慢慢抬起头。
他没有脸。
不是没有脸,是脸上一片空白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只是一团白。
赵大刚瘫在地上,手电筒掉了。
那女人站起来,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偏着头,像在看他。
然后她抬起手,指了指他的肩膀。
赵大刚扭头一看。
肩膀上,趴着一个人。
很小,像个小孩。脸是青的,眼睛是红的,嘴巴咧开着,一直在哭。
呜呜呜——呜呜呜——
那哭声,原来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。
6
赵大刚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躺在竹林外面的草地上,两个麻袋在旁边,人好好的,什么事也没有。
他坐起来,浑身上下摸了一遍,没缺胳膊没缺腿。
他想,可能是做梦。
他扛起麻袋,往公路走。走了几步,觉得不对。
两个麻袋,一边轻了,一边重了。
他放下麻袋,打开看。
轻的那边,香菇少了一半。重的那边,多了一块石头。
石头是湿的,摸着冰凉。他翻过来一看,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,像被眼泪冲出来的沟。
他把石头扔了,扛起麻袋就走。
7
回到河南老家,赵大刚大病了一场。发烧,说胡话,一连烧了七天。他媳妇请了村里的神婆来看,神婆看了一眼就说:“他撞着东西了。”
神婆做了场法事,烧了一沓纸钱,在他枕头底下压了一把剪刀。第七天晚上,他烧退了,醒了。
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那石头呢?”
他媳妇说:“什么石头?”
他说:“我扔了。”
他媳妇说:“扔了就扔了,一块石头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8
后来他再也没去皖南山里收过山货。他改行种地,种了两年,又去县城打工。日子就这么过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有时候半夜会醒。醒了就坐在床上,发呆。
他媳妇问他怎么了。
他说:“那哭声,还在我耳朵里。”
他媳妇说:“什么哭声?”
他说:“你不知道。”
他媳妇没再问。
9
2005年,赵大刚死了。死的时候四十一岁,死因是心脏病突发。
但他身体一直很好,从没查出来过心脏病。
他死的那天晚上,他媳妇听见他在梦里哭。呜呜呜——呜呜呜——像女人捂着嘴哭。
她推醒他,问他怎么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她,说了一句话:“她来了。”
然后眼睛一闭,再也没睁开。
出殡那天,他媳妇收拾他的遗物,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块石头。
湿的,冰凉的,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印子,像被眼泪冲出来的沟。
她不知道这块石头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她也不知道,那天晚上,赵大刚为什么一直在说:“她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