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的土路被踩得松软,陈石往前走着,脚步不快也不慢。袖口那枚贝壳蹭着手腕,一下一下,像小时候阿宝趴在他肩头打盹时轻轻磕着的脑袋。他没去想这些,只觉脚底踏实,每一步落下都像钉进地里,稳得很。
前头林子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零星的脚步,是整片草木被踏平的声音。枝叶分开,十二个天兵列成两排走出来,甲胄比刚才亮,刀枪也齐,连红缨都像是新换的,红得扎眼。领头那个胸前挂块铜牌,上面刻了个“巡”字,手一抬,整队立刻停住,长枪斜指地面,阵型严整。
陈石站定了。
他没往后退,也没把手揣进袖子装胆小。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要碰右臂上的疤,又没真去碰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麻衣下摆掀起来一截,贝壳晃了晃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天兵那边没人说话,只把枪握得更紧。
陈石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菩提老祖昨夜扫地时说的一句话:“动念即法,不用喊,也不用跳。”
他当时正低头系鞋带,随口应了句“哦”,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三十步外,那领头的终于开口:“斜月三星洞弟子陈石?奉令查问,不得擅离山界!”
声音挺硬,可尾音抖了一下。
陈石没答话。他双足一分,站得比刚才稳了些,双手缓缓抬起,掌心朝前,像捧着什么东西。他没用力,也没闭眼,就是这么平平常常地站着,可周身忽然亮了起来。
金光从他身上漫出来,不是炸开,也不是喷涌,就像太阳从云后露脸那样,一点一点铺满整段山路。草尖上的露水被照得发亮,土路上的脚印边缘也镀了层边儿。那光不刺眼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十二个天兵同时绷紧身子。
陈石十指张开,指尖泛起金芒。下一瞬,十道细如发丝的法力箭脱指而出,快得看不见轨迹,只听“嗖”的一声轻响,前排八个天兵肩甲猛地一震,整个人像被大锤砸中,踉跄着往后倒退几步,“扑通”“扑通”全摔在地上。
他们没断气,也没流血,只是肩膀塌下去一块,胳膊软耷耷垂着,动不了了。
剩下四个站在后排,一个举盾想挡,另一个刚拔出半截刀,第三个转身就跑,第四个愣在原地,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陈石手指再动。
又是两道金箭射出,不偏不倚穿透那面盾牌,打得后面两人肩头一麻,直接跪倒在地。最后一个还在愣神的,被旁边倒下的同伴撞了一跤,也滚进了草堆。
整支队伍,一个能站着的都没有。
陈石放下手,金光慢慢收回去,像是潮水退回海里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呼吸和走路前一样匀净,胸口不起伏,额上也没汗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掌纹清晰,皮肉平整,连指节都没红。
远处林子里有动静,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。
他没抬头看,也没追。只是轻轻拍了拍袖子,贝壳叮了一声,像是在笑。
然后他迈步往前走。
脚印重新落在松土上,浅浅的,不深也不歪。风吹过来,带着点柴烟味,还有镇子那边传来的驴叫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落得准,像是算好了距离,不多不少。
身后那十二个天兵躺在地上哼哼唧唧,有的想爬,试了两次还是撑不起身子;有的干脆不动了,闭着眼装死;还有一个趴在地上,帽子掉了,头发乱糟糟盖住脸,手里还抓着半截没拔出来的刀。
一面写着“巡”字的旗子倒在沟里,旗杆断了,布条被风吹得扑啦啦响。
陈石没回头。
他只把手轻轻揣回袖子,右臂上的疤贴着皮肤,温温的,像晒过一小会儿太阳。
天上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,一道金光直射下来,落在凌霄殿前的白玉阶上。两个逃回来的天兵跪在殿外,盔歪甲斜,声音发颤:“启……启禀玉帝,陈石一人出手,十二巡防尽数被制,无人能战,我等拼死逃回报信……”
殿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玉帝坐在高座上,手里捏着一枚玉圭,指节发白。他原本以为不过是斜月三星洞出来个不守规矩的散修,派几个巡兵就能押回来,最多动用缚仙索捆了,丢进天牢关几天,也就老实了。
没想到,一招放倒十二人,毫发无伤,连兵器都没出鞘。
他猛地站起身,玉圭“啪”地一声砸在案上,碎成两截。
“区区凡胎,竟敢屡抗天命!”他声音不高,可整个大殿的梁柱都在震,“上次让他跑了,这次还敢动手伤人?当真以为天庭无人?”
他一甩袖,喝道:“传旨!调三千精锐天兵,持镇神锁、缚仙索,即刻下界!务必将陈石生擒活捉,带回天庭问罪!本帝要亲自审他!”
传令官连忙应声退下,脚步匆匆。鼓声随即在南天门外响起,一声接一声,沉闷如雷。
云海翻腾,金甲闪动,一队队天兵从各营集结而出,列阵于校场之上。银枪如林,旌旗蔽日,杀气冲天。
而在山道上,风忽然变了方向。
原本从背后吹来的暖风,一下子转成迎面扑来的冷风,夹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。陈石脚步一顿,眉头微皱。
路边一座破旧的小石龛里,冒出一团灰烟,一个矮胖老头探出头来,穿着褪色的红袍,头上戴着歪帽,手里拄根短杖,正是这一带的游方土地神。
他脸色发白,说话直打哆嗦:“陈……陈石,快走!天庭加派三千兵,半个时辰就到!你惹大麻烦了!”
陈石没动。
他看着土地神,眼神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。风从他脸上刮过,吹起几缕发丝,袖口的贝壳轻轻晃了一下,又停下。
他没问“为什么”“凭什么”,也没说“我不怕”。只是缓缓吸了口气,右手往袖中一探,摸到了那把骨刀的刀柄。刀柄温润,是老猎户临终前亲手塞给他的。
他握了一瞬,又松开。
低声道:“原来……这才开始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。
步伐没变,节奏依旧,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,而是说给这条山道、这片天空听的。
天上的云越压越低,隐隐有雷声滚动。远处山脊线上,一片黑影正缓缓逼近,像是乌云,又不像乌云——那是三千天兵踏云而行,甲胄连成一片,遮住了日光。
陈石的右臂疤痕忽然热了一下,像被阳光晒到的石头。
他把手揣回袖子,贝壳轻轻碰了碰骨刀的刀鞘。
脚步落下,土路又多了一个浅浅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