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
苏北里下河地区，水网密布，村庄像棋子一样散落在河汊之间。张家庄是其中一个，不大，两百来户人家，种稻，养鱼，打芦苇。
张家的老宅子在村北，三进院落，青砖黛瓦，是清朝末年盖的。传到这一代，已经五辈。宅子里有样传家宝：一面铜镜。
镜子不大，比手掌大一圈，圆形，背面雕着缠枝莲花，正面磨得锃亮。但奇怪的是，这镜子从不照人。
每逢家里有人过世，镜子就会自己翻过来，镜面朝墙。
没人知道这规矩是从哪一辈开始的。但每一辈人都守着：镜子翻了，就是有人要走了。
2
张老太今年八十九，是张家辈分最高的人。她十六岁嫁到张家，在这老宅里住了七十三年。她见过五次镜子翻过来。
第一次是1943年，她公公走的那年。镜子翻了，第二天公公咽了气。
第二次是1960年，她婆婆走的那年。镜子翻了，第三天婆婆咽了气。
第三次是1985年，她男人走的那年。镜子翻了，当天夜里她男人就没了。
第四次是2001年，她大儿子走的那年。镜子翻了，一星期后大儿子在工地上出事故，人没了。
第五次是2019年，她二儿媳妇走的那年。镜子翻了，半个月后二儿媳妇查出肝癌，三个月后就走了。
每一次，镜子都比人走得早。
3
2023年秋天，张老太病了。
刚开始只是咳嗽，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，整夜整夜地咳。她儿子——三儿子张建国——带她去县医院查，查出来是肺癌，晚期。
医生说，最多还有三个月。
张建国瞒着老太太，没告诉她。但张老太自己知道。她在老宅里住了七十三年，见过五次镜子翻过来。她知道，下一次就是她自己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睡到半夜，突然醒了。
堂屋有动静。
她坐起来，披上衣服，慢慢走到堂屋门口。门虚掩着，她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，照在供桌上。那面铜镜，自己翻过来了，镜面朝墙。
张老太看着镜子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推开门，走进去，把镜子翻回来。
镜面上，有一个人影。
穿着寿衣，冲她笑了一下。
是她自己。
4
第二天，张建国发现老太太不对劲。
她精神很好，比前些天好多了。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晒了一上午，还吃了两碗饭。
“妈，你好点了？”张建国问。
张老太笑笑：“好多了。”
张建国心里高兴，但隐隐又觉得不对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就是觉得老太太的眼神有点怪。
那天下午，张老太让儿子把镜子拿过来。
张建国把镜子拿来，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端详了半天。
“建国，你知道这镜子的事吗？”
张建国说：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这镜子，是咱家的魂。”张老太说，“它翻了，就是要有人走了。它翻了又翻回来，就是走的那个人，有话要说。”
张建国愣了：“谁有话要说？”
张老太没回答。她看着镜子，镜子里的人影也看着她。
“我翻回来的。”她说，“我有话要说。”
5
那天晚上，张老太把全家人都叫到堂屋里。大孙子、二孙子、孙女、重孙子，十几口人，挤了一屋子。
她坐在正中间，手里捧着那面镜子。
“我跟你们说个事。”她说，“这镜子，等我走了以后，你们把它翻过来，镜面朝墙，永远别动。”
大孙子问：“奶奶，为什么？”
张老太说：“因为我走的时候，会带一个人走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“谁？”张建国问。
张老太没回答。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影，那个人影也看着她。
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6
三天后，张老太走了。
走得很安静，睡梦中走的，没有痛苦。
张建国按她说的，把镜子翻过来，镜面朝墙。
丧事办了七天。七天里，家里人来人往，烧纸的烧纸，哭丧的哭丧。没人动那面镜子。
第七天晚上，丧事办完了，人都散了。张建国一个人坐在堂屋里，看着那面镜子。镜面朝墙，他只能看见镜子的背面。缠枝莲花，刻得真精细。
他看着看着，突然觉得不对。
镜子在动。
不是翻过来，是自己在转。慢慢地，一点一点，转过来。
镜面对着他。
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。不是他自己，是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太太。
冲他笑了一下。
是他妈。
7
张建国愣在那儿，动不了。
镜子里的人慢慢走过来。走到镜面跟前，贴在上面，脸对着他的脸。
“建国。”
他听见他妈的声音。从镜子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妈……”
“我说过，我走的时候，会带一个人走。”
张建国想说话，说不出。
“那个人，就是你爸。”
镜子里的人影往后退了一步，旁边又出现一个人。是个男人，穿着旧式的中山装。
张建国认出来了。是他爸。死了三十八年的爸。
“他在那边等我，等了三十八年。”他妈说，“现在我过去了，他就来接我。”
镜子里，两个人站在一起，冲他笑着。
“建国，以后这镜子，就永远朝墙吧。”
镜子慢慢转回去，镜面朝墙，不动了。
8
张建国在堂屋里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走到镜子前面。他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把镜子翻过来。
镜面朝外。
他想看一眼。就一眼。
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。老了，头发白了，眼睛红着。
他看着自己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见自己身后，站着两个人。一男一女，穿着旧式的衣裳，冲他笑。
他猛地回头。身后空空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再回过头来，镜子里只有他自己。
他把镜子翻回去，镜面朝墙。
9
后来，张建国把这面镜子的事跟儿子说了。
儿子说：“爸，你不怕？”
他说：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镜子里的东西。”
张建国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不是东西。那是你爷爷奶奶。”
儿子没说话。
张建国说：“他们来接你奶奶，你奶奶跟着走了。他们三个，在那边团圆了。”
“那咱们呢？”
“咱们在这边。”张建国说，“该干嘛干嘛。等哪天咱们也过去了，他们也会来接咱们的。”
10
2024年清明，张建国去上坟。
父母的坟挨在一起，坟上长满了青草。他跪在那儿，烧纸，磕头。
烧完纸，他站起来，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底下，坟前站着三个人。一男两女，冲他笑。
他揉揉眼睛。再看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知道，那不是他眼花。
那是他们在送他。
回到家，他进了堂屋。那面镜子还在那儿，镜面朝墙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爸，妈，大嫂，你们都好好的。”
镜子没动。
但他知道，它听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