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多山，山里有寨子。
寨子叫灯笼寨，因为每年七月十四晚上，寨门口会挂两盏红灯笼。一盏在左，一盏在右，从日落挂到日出。
灯笼是纸糊的，里面点着蜡烛。风吹不灭，雨浇不熄。挂了一夜，蜡烛还亮着，灯笼还红着。
外人问为什么，寨里人不说。
2
1998年，灯笼寨来了个支教老师。
姓林，叫林晓，二十三岁，师范毕业，从湖南长沙来的。长得白净，戴眼镜，说话轻声细语。
寨里人不太欢迎她。不是嫌她不好，是怕她待不住。山里苦，没电，没自来水，没信号，长沙来的姑娘能待几天？
但林晓待住了。一待就是三个月。
寨里人慢慢接纳了她。叫她林老师，给她送腊肉，送酸菜，送新打的米。
七月十四那天，寨里的老人跟她说：“林老师，今晚别出门。”
林晓问：“为啥？”
老人没解释，只说：“别出门。”
3
那天晚上，林晓待在屋里。
她住的房子是寨里腾出来的，木头的，吊脚楼，推开窗能看见寨门。
天黑下来，她看见有人往寨门口走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都是寨里的老人。他们手里拿着东西，天黑看不清是什么。
走到寨门口，他们停下来。过了一会儿，两盏红灯笼亮起来了。
左边一盏，右边一盏。红彤彤的，在夜风里晃。
林晓趴在窗台上看。
灯笼亮起来以后，那些老人就回去了。寨门空空的，只有两盏灯笼，一左一右，守着。
她看了很久。灯笼一直亮着，没灭。
后半夜她困了，睡着了。
4
第二天一早，林晓醒了。
她推开窗，往寨门看。两盏灯笼还在，但蜡烛已经灭了。纸灯笼在风里晃，一晃一晃的。
她洗漱完，去寨门口看。
灯笼糊得真好，红纸，竹骨，上面画着图案。左边那盏画着一条龙，右边那盏画着一只虎。
她正看着，寨里一个老人走过来。
“林老师，看灯笼呢？”
林晓点点头：“真好看。”
老人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“为什么要挂灯笼？”林晓问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给山里的东西指路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老人没回答。他把灯笼摘下来，叠好，收进一个竹筐里。
“林老师，你昨天晚上，听见什么没有？”
林晓想了想：“没有。”
老人点点头：“那就好。”
5
那天晚上，林晓又趴在窗台上看。
寨门空空的，没有灯笼。
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寨子里看。不是人，是东西。在山坡上，在树林里，在黑漆漆的夜里。
她揉了揉眼睛，再看。什么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寨门口。天很黑，没有月亮。她看见山坡上有东西在动。一个一个的，从树林里走出来，往寨子走。
走到离寨门不远的地方，它们停住了。
林晓看不清它们是什么。只是一个个影子，高矮胖瘦，密密麻麻。
它们在等什么。
林晓回头看寨子。寨门两边，那两盏红灯笼没挂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它们在等灯笼灭了。
6
林晓醒了。
她坐起来，喘着气。窗外天已经亮了，鸟在叫，鸡在打鸣。
她去找那个老人。
老人正在院子里编竹筐，看见她来，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林老师，怎么了？”
林晓说：“我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？”
她说了。
老人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林老师，你梦见的，是真的。”
7
老人告诉她，这寨子为什么叫灯笼寨。
很久以前，这山里有很多东西。不是人，是那些说不清的东西。它们白天不出来，晚上出来。出来做什么？不知道。但它们不进寨子。
为什么？因为寨门口有那两盏红灯笼。
灯笼是祖上传下来的，一年只挂一次，七月十四晚上挂。挂上灯笼，山里的东西就知道，这是人的地方，不能进。
但灯笼会灭。蜡烛烧完了，灯笼就灭了。
祖上传下来一个规矩：灯笼挂上以后，必须有一个人守着。守着蜡烛，不让它灭。守到天亮，蜡烛正好烧完，灯笼正好灭了，山里的东西正好回去。
守灯笼的人，必须是寨里最老的人。因为老了，不怕死。
“以前守灯笼的人是谁？”林晓问。
老人说：“我。”
“今年呢？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还是我。”
8
那天晚上，林晓没睡觉。
天黑以后，她去了寨门口。
老人已经在那儿了。他坐在寨门左边，旁边点着一盏油灯。两盏红灯笼挂在寨门上，蜡烛已经点着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“林老师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林晓说：“我来陪您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夜慢慢深了。山里的风凉飕飕的，吹得灯笼直晃。林晓裹紧衣服，坐在老人旁边。
她往山坡上看。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知道，有什么东西在那儿。在看着这边。
“它们在那儿吗？”她小声问。
老人点点头。
“多吗？”
“多。”
林晓没再问。
9
后半夜，蜡烛烧得越来越短。
老人一直盯着灯笼，一眨不眨。
林晓困了，眼皮打架。她使劲掐自己，不让自己睡。
突然，老人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晓问。
老人没说话，盯着山坡。
林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山坡上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一个一个的，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近了，更近了。
林晓终于看清了。是人。不对，不是人。是人的形状，但没有脸。一团一团的灰影，慢慢往寨门走。
走到离寨门不远的地方，它们停住了。
林晓数不清有多少。几十个，几百个，挤满了山坡。
它们在等。
等灯笼灭。
老人回过头，看着林晓。油灯底下，他的脸皱得像树皮。
“林老师，如果我死了，你接着守。”
林晓想说话，说不出。
老人转回去，盯着灯笼。
蜡烛烧得只剩一截了。
10
天快亮了。
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随时会灭。
山坡上的那些东西，开始往前走了。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往寨门逼近。
老人站起来，挡在灯笼前面。
“林老师，”他说，“我要是倒下了，你就点上那盏油灯，举起来，站在这儿。别让它们进来。”
林晓点点头，眼泪流下来。
蜡烛越来越短。山坡上的东西越来越近。
突然，东边亮了一下。
天亮了。
蜡烛烧完了，灭了。
山坡上的那些东西，停住了。然后，一个一个，退了回去。退进树林里，消失了。
老人转过身，看着林晓，笑了。
“林老师，今年又过去了。”
林晓哭出来。
后来她才知道，老人守了三十年。三十年里，他见过无数次天亮。
那两盏红灯笼，每年七月十四挂一次。挂上以后，寨子里的人可以安心睡觉。因为有人守着。
林晓后来没走。她在灯笼寨待了一辈子。
她接过了老人的活。
每年七月十四晚上，她坐在寨门口，守着那两盏红灯笼。守着蜡烛，不让它灭。
守到天亮。
她知道，山坡上，有东西在看着这边。在等她倒下，等灯笼灭。
但她不会倒下的。
因为她是守灯笼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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