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、木偶
1
泉州有句老话:三个学徒,不如一个木偶。
说的是木偶戏。
泉州木偶戏,也叫傀儡戏,传了几百年。戏班不大,七八个人,搭个台子就能演。演的戏文多是老戏,《目连救母》《西游记》《白蛇传》,一代一代传下来。
泉州的木偶戏班,最出名的是“老福春”。传了四代,一百多年。
班主姓陈,叫陈金水,今年七十三。他从十五岁开始学戏,唱了五十八年。他的木偶做得最好,他的戏唱得最绝。
但他有个规矩:班里的老木偶,谁也不能碰。
2
老福春的箱子里,有二十几个木偶。有孙悟空,有猪八戒,有白娘子,有小青。每一个都是陈金水的爷爷传下来的,一百多年了。
木偶是樟木雕的,刷了漆,穿了衣裳。眼睛是用黑曜石镶的,亮得吓人。
其中最老的一个,是白娘子。据说是陈金水的爷爷的爷爷雕的,一百五十年了。
这个白娘子,谁也不能碰。
陈金水每次演出,别的木偶都拿出来用,只有这个白娘子,从不上台。它一直躺在箱子里,裹着一块红布。
陈金水的徒弟们问过:师傅,白娘子为什么不用?
陈金水说:它不能上台。
为什么?
陈金水没说。
3
陈金水有个徒弟,叫阿强,二十多岁,学戏学得最好。他手巧,心细,陈金水最喜欢他。
阿强一直好奇那个白娘子。
他问过师傅几次,师傅都不说。有一次他偷偷打开箱子,想看一眼,被师傅发现了,骂了一顿。
“不许动!记住了?”
阿强说记住了,但心里更痒了。
那年冬天,陈金水病了。
病得很重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阿强和几个徒弟轮流照顾他,戏班停了一个月。
有一天,陈金水睡着了。阿强一个人在屋里,看着那个箱子。
箱子就在墙角,老木头,铜锁已经锈了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手放在箱盖上。
他知道不该开。
但他还是打开了。
4
箱子里,红布裹着那个白娘子。
阿强轻轻揭开红布,看见了它的脸。
真精细。五官雕得一丝不苟,柳眉,杏眼,樱桃小口。眼睛是黑曜石的,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光。
阿强把它捧起来,对着光看。
看着看着,他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,动了。
不是错觉。黑曜石的眼珠,慢慢转过来,对着他。
阿强手一抖,差点把木偶摔了。
他把木偶放回箱子,盖上红布,合上箱盖,退后几步,盯着箱子。
箱子静静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他想,可能看错了。
5
那天晚上,戏班有演出。
阿强上台,演的是《白蛇传》里的一折。他操纵着许仙的木偶,在台上唱:
“娘子啊娘子,你在何方?”
台下观众看得入神。
唱着唱着,阿强觉得不对。
他手里只有一个木偶。但他感觉,台上还有一个。
他余光瞥见,台角站着一个人。
白衣服,长头发,脸看不清。
他猛地转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继续唱。
唱完下场,他问别的徒弟:“刚才台上,有没有什么不对?”
徒弟说:“没有啊,怎么了?”
阿强说:“没事。”
6
那天晚上,阿强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戏台上。台下没有观众,一片黑暗。
台上只有他一个人,还有一个木偶。白娘子。
木偶自己动了。它站起来,走到台中央,转过身,对着他。
“阿强。”
他听见它在说话。声音细细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叫我了。”
阿强想跑,动不了。
木偶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黑曜石的眼睛,亮得像两个洞。
“我叫了你五十年。”它说,“今天你终于听见了。”
阿强醒了。
7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陈金水。
陈金水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。看见阿强,他问:“你是不是开那个箱子了?”
阿强愣住了。
“我梦见……”他说。
陈金水闭上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“阿强,那是我娘。”
8
陈金水的娘,死在他五岁那年。
那年戏班在乡下演出,他娘跟着去,帮忙做饭。有一天晚上,她去河边洗菜,再也没回来。
第二天早上,人们在河里找到了她。她淹死了,脸泡得发白,眼睛还睁着。
陈金水的爷爷,就是那个雕木偶的老艺人,亲手给她换了衣裳,亲手把她埋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木偶。照着陈金水他娘的样子,雕了一个白娘子。
他把木偶放在箱子里,盖上红布,对五岁的陈金水说:
“这是你娘。她没走。”
从那以后,这个木偶就再也没上过台。它一直在箱子里,躺着。
每年清明,陈金水都要给它烧纸。烧完纸,他对着箱子说一句话:
“娘,你好好的。”
9
阿强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陈金水看着他,说:“阿强,你打开箱子那天,她就知道你了。她叫你,你就得应。”
阿强说: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陈金水说:“你去给她烧纸。烧完纸,跟她说,阿强知道了,阿强谢谢她。”
阿强去了。
他买了纸钱,在院子里烧。烧的时候,他念叨:
“白娘子,不,阿姨,我知道了。您放心,我会照顾好师傅的。”
烧完纸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白衣服,长头发,看不清脸。
她冲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阿强追过去。门口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10
陈金水那年冬天好了。
他又活了三年,唱了三年戏。阿强一直跟着他,学戏,照顾他。
陈金水死的那天晚上,阿强在他床边。
陈金水握着他的手,说:“阿强,那个箱子,以后你管着。”
阿强说:“好。”
“白娘子,别让她上台。让她在箱子里躺着。她是我娘,她陪了我一辈子。”
阿强说:“好。”
陈金水闭上眼睛,走了。
阿强把他安葬了,和他娘埋在一起。
那个木偶,一直躺在箱子里。阿强每年清明给它烧纸。烧完纸,他说:
“阿姨,师傅在那边陪您了。您好好的。”
有时候,他半夜起来,经过堂屋,会看见那个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。白衣服,长头发,脸看不清。
他知道那是谁。
他不怕。
因为那是师傅的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