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枕头的头发
天津老城区,有个地方叫南市。
南市以前是租界,后来是居民区,现在是待拆的老城区。房子都是民国时候盖的,三层小楼,灰砖墙,木楼梯,一栋挨着一栋,挤挤挨挨的。
16号楼在一条窄巷子里,巷子深,白天也晒不着太阳。
三楼有一间房,十五平米,朝北,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。
2020年,一个姑娘租了这间房。
姑娘姓李,叫李婷,二十三岁,刚从大学毕业,在南市附近的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。月薪不高,租不起好房子,这间房一个月八百,便宜。
房东是个老太太,六十多岁,本地人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
“姑娘,这房子有点老,你住着习惯就行。”
李婷说:“没事,我不挑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2
李婷搬进去的第一个月,没什么异常。
房子是旧了点,墙皮有点掉,地板有点响,窗户有点漏风,但能住。她把墙刷了一遍,把地板擦了,把窗户封了,看着还像个家。
每天下班回来,她做饭、看书、刷手机,然后睡觉。
睡觉的时候,她习惯把头发散开,铺在枕头上。
她的头发很长,到腰,又黑又密。
3
第二个月的一天早上,她梳头的时候,发现梳子上缠着一根头发。
她没在意,随手扔了。
第二天早上,又有一根。
第三天,又是一根。
连着三天,每天早上梳子上都有一根头发。头发比她的长,颜色也不对,发黄,像放了很久的旧头发。
她检查了梳子,梳子是新的。检查了床,床上没有别人的头发。检查了房间,什么都没有。
她想,可能是自己掉头发。
但她的头发是黑的,那根是黄的。
4
第四天晚上,她睡到半夜,觉得脸上痒。
痒痒的,轻轻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扫。
她睁开眼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上。
她看见一个人趴在她身上。
不对,不是人。是一颗头。
一颗女人的头,没有身子,只有头。趴在枕头边上,正对着她的脸。
那颗头的头发很长,铺开来,把她的枕头盖满了。
头发底下,有一张嘴,在说话:
“还给我。”
李婷想喊,喊不出声。想动,动不了。
那颗头慢慢升起来,头发垂下来,垂到她脸上。凉飕飕的,像水草。
“还给我。”
李婷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5
她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她躺在床上,浑身是汗。枕头湿透了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坐起来,喘着气。
是个梦。一定是个梦。
她掀开枕头,想换个新的。
枕头底下,压着一张照片。
老照片,发黄了,边角都卷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穿着老式的旗袍,站在阳台上,脸朝着镜头,笑着。
头发很长,很长。
是那种发黄的颜色。
李婷手一抖,照片掉在地上。
6
她去找房东老太太。
老太太看了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姑娘,这房子,你搬走吧。”
李婷问:“为什么?”
老太太说:“这个照片上的女人,是这房子的上一个房客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
“三年前,她从这扇窗户跳下去了。”
李婷愣住了。
老太太说,那姑娘姓什么不记得了,只知道她也是外地来的,在这租房住。后来出了事,不知道是什么事,反正她想不开,从三楼跳下去了。
死的时候,脸朝下,头发散开来,铺了一地。
“她的家人来收拾遗物,收拾得很干净,什么也没留下。”老太太说,“这张照片,可能是漏了的。”
李婷说:“那她为什么找我?”
老太太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姑娘,你有没有拿过她的什么东西?”
李婷想了半天,想不出来。她搬进来的时候,这房子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等等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她刚搬进来那天,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发卡。旧的,银色的,上面有一点锈。
她没在意,随手扔了。
扔哪儿了?
垃圾桶。早被收走了。
7
李婷把发卡的事说了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是了。那是她的。”
李婷说:“一个发卡,至于吗?”
老太太说:“姑娘,你不懂。人死的时候,最牵挂的就是最后用过的东西。那个发卡,可能是她最后戴着的,掉在床底下了,没人发现。她一直在找。”
李婷说:“那我怎么办?”
老太太说:“你去找个地方,给她烧点纸。烧的时候说,发卡我扔了,对不起,你去找吧。”
李婷去了。
她买了纸钱,在南市的十字路口烧。烧的时候念叨:
“姐姐,你的发卡我不知道扔哪儿了,对不起。你去找吧,别找我了。”
烧完纸,她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楼门口,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长头发,穿着老式的旗袍,脸看不清。
那女人冲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李婷追过去。巷子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8
那天晚上,李婷睡得特别香。
一觉睡到天亮,没有梦,没有头发,没有那颗头。
她想,事情过去了。
9
一个月后,她搬家了。
搬到河西区,一个新小区,高楼,亮堂。新房子,新家具,新开始。
住进去的第一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觉得很安心。
她睡着了。
睡到半夜,她觉得脸上痒。
她睁开眼。
那颗头又来了。
还是趴在枕头上,还是头发铺满了,还是那张嘴在说话:
“还给我。”
李婷尖叫起来。
10
后来,李婷又搬了三次家。
每一次,那颗头都会跟来。不管她搬到哪儿,不管她换多少新房子,那颗头都会出现在她枕头上。
头发铺满了枕头,嘴在说话:
“还给我。”
她去看过心理医生,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给她开了药。吃了药,还是做梦。
她去找过神婆,神婆做了法事,说已经送走了。回家一睡觉,那颗头还在。
她不知道怎么办。
后来她就不搬了。就住在现在的地方,每天晚上等那颗头来。
那颗头来了,她就闭着眼睛,不说话。
等那颗头走了,她就继续睡。
她习惯了。
但她一直在想一件事:
它到底要什么?
发卡?已经扔了。
命?它要她的命吗?
它什么时候才会走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每个晚上,那颗头都会来。趴在枕头上,头发铺满了,嘴在说话:
“还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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