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门板
1
豫东平原上的村子，家家户户都有门板。
门板是老榆木的，厚实，沉，关上以后严丝合缝。冬天挡风，夏天挡蚊虫，关上门就是自己家。
刘家的门板是祖上传下来的，传了四代，一百多年。
门板是老榆木的，颜色黑得发亮，那是岁月和手掌磨出来的。门上没有雕花，没有漆，就是光溜溜一块板，但结实。
结实在哪儿？村里人说，刘家的门板，每年清明前一天晚上，会自动响三声。
砰砰砰。
三声过后，一年都不会再响。
2
刘家现在当家的叫刘大柱，五十三岁，种地，打零工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他从小就知道门板会响。
每年清明前一天晚上，吃过晚饭，全家人坐在堂屋里，等着那三声响。
有时候来得早，晚饭前就响了。有时候来得晚，等到半夜才响。
但一定会响。
砰砰砰。三声。
响完了，这一年就过去了。
3
刘大柱问过他爹，这门板为什么响。
他爹说，不知道。你爷爷说，从他小时候就响。
刘大柱又问，那它为什么响？
他爹说，可能是祖宗在敲门。
刘大柱说，祖宗敲门干什么？
他爹说，告诉咱们，他们还记着咱们。
4
2022年，刘大柱的儿子刘小军要娶媳妇了。
姑娘是邻村的，姓张，长得周正，人也勤快。刘大柱高兴，拿出攒了半辈子的钱，把老房子翻盖了一遍。新砖，新瓦，新窗户，新门。
新门是买的，铝合金的，轻，亮，关上以后严丝合缝。
老门板没用了，扔在院子里。
刘大柱说：“这老门板，劈了当柴烧吧。”
刘小军说：“烧了怪可惜的，留着吧。”
刘大柱说：“留着干嘛？没用了。”
刘小军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，刘大柱躺在床上，想着儿子的婚事，想着新房子，想着以后的好日子。
突然，他听见院子里有声音。
砰砰砰。
三声。
他愣住了。
这是门板在响。
可是门板已经卸下来了，扔在院子里。没人敲它，它怎么会响？
他爬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底下，那块老门板靠墙放着，一动不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回去睡了。
5
第二天，是清明前一天。
刘大柱想起这件事，心里有点不踏实。他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，九十六岁的刘老歪。
刘老歪耳朵聋了，说话得凑到耳朵边喊。
刘大柱喊：“三爷，咱家的门板，卸了以后还在响！”
刘老歪听不清：“啥？”
刘大柱又喊了一遍。
刘老歪这回听清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那门板，不能烧。”
刘大柱说：“为啥？”
刘老歪说：“那是你们刘家的魂。”
6
刘老歪说，刘家的门板，传了四代，一百多年。每年清明前一天响三声，不是无缘无故的。
“你太爷爷那辈，出过事。”刘老歪说，“那年你太爷爷想换门板，把老的卖了。结果那年清明，你太爷爷死了。”
刘大柱愣了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你爷爷把门板找回来，重新安上。从那以后，每年清明前一天，它都响。”
刘大柱说：“那它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？”
刘老歪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只是想告诉你们，它还在。”
7
刘大柱回到家，把那块老门板搬进屋里，靠在墙边。
他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
黑漆漆的，光溜溜的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但他总觉得，它也在看他。
那天晚上，他又听见了三声响。
砰砰砰。
不是从院子里传来的。是从屋里。从那块靠墙的门板里传出来的。
8
第二天，刘小军从县城回来了。
刘大柱把门板的事跟他说了。刘小军听完，说：
“爸，我信。”
刘大柱说：“你信什么？”
刘小军说：“咱们刘家的魂。”
他走过去，摸着那块门板。老榆木冰凉冰凉的，但摸着很踏实。
“爸，这板子别烧了。留着吧。”
刘大柱点点头。
9
那年清明，刘大柱去上坟。
烧纸的时候，他念叨：
“爹，爷，太爷，门板我留着呢。你们放心，它还在咱们家。”
烧完纸，他站起来，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，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老头。不认识，但面熟。
那老头冲他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刘大柱追了几步，想问他是谁。追上去一看，人没了。
他站在那里，想了半天。
突然想起来了。
那是他太爷爷。照片上的太爷爷，就是那个样子。
10
后来，那块老门板一直放在刘家堂屋里。
每年清明前一天晚上，它还是会响三声。
砰砰砰。
刘大柱已经不害怕了。他知道，那是祖宗在敲门。告诉他们，他们还记着他们。
2024年，刘大柱也走了。
临走前，他跟刘小军说：
“那块门板，别扔。每年清明前一天，它还会响。听见了，就给我烧点纸。”
刘小军说：“好。”
刘大柱闭上眼睛，走了。
那年清明前一天晚上，刘小军坐在堂屋里，等着。
半夜的时候，他听见了三声响。
砰砰砰。
从门板里传出来的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板前面，摸着那块老榆木。
“爷爷，爸，”他说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门板静静的，没有再响。
但刘小军知道，它在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