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西多老宅。
晋中平原上,王家大院是最气派的一座。三进院落,几十间房子,青砖灰瓦,飞檐斗拱,是清朝乾隆年间盖的。传了八代,两百多年。
大院里有一座影壁。
影壁在大门里面,一进门就能看见。青砖砌的,一人多高,三米多宽,上面雕着一只麒麟。
麒麟是浮雕的,凸出墙面,张牙舞爪,活灵活现。眼睛是用黑石头镶的,圆溜溜的,亮晶晶的。
怪就怪在,这麒麟的眼睛,不管从哪个角度看,都像在看你。
你站在左边,它在看你。你站在右边,它还在看你。你走到院子深处,回头一看,它还是在看你。
2
王家大院后来败落了。
子孙们分家,各奔东西,老宅子没人住了。后来充了公,成了公房,分给几户人家住。
最后一户住进去的,姓赵,叫赵德厚,是外地来的,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。
赵德厚不信邪。搬进去那天,他媳妇说:“听说这宅子有古怪。”
赵德厚说:“什么古怪?”
媳妇说:“那影壁上的麒麟,眼睛会动。”
赵德厚笑了:“迷信。”
他站在影壁前,看了半天。麒麟的眼睛黑漆漆的,确实像在看他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又往后退了几步。不管他在哪儿,那眼睛都对着他。
他有点不舒服,但没当回事。
3
住进去以后,赵德厚每天进出都要经过影壁。
每次经过,他都能感觉到麒麟在看他。他忍着,不去看它。
但有一天,他忍不住了。
那天他下班回来,喝了点酒,醉醺醺的。走到影壁前,他站住了。
那只麒麟还在看他。
他突然生气了。
他冲上去,对着麒麟的眼睛就是一拳。
拳头打在青砖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麒麟的眼睛好好的,他的手破了,流了血。
他骂了一声,进屋睡觉了。
4
第二天一早,他媳妇发现影壁上的麒麟,眼睛那里沾了血。
赵德厚的手包着纱布,还在疼。
他媳妇说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赵德厚说:“看它不爽。”
他媳妇说:“你快给它擦干净。”
赵德厚说:“不擦。”
那天晚上,他睡到半夜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他爬起来,推开窗户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影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不是人,是一个影子。灰蒙蒙的,看不清形状。它站在那儿,脸对着影壁。
赵德厚揉揉眼睛,再看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以为看错了,回去睡了。
5
第二天,他发现影壁上的血不见了。
他问媳妇:“你擦了?”
媳妇说:“没有啊。”
赵德厚走过去,仔细看。麒麟的眼睛还是黑漆漆的,亮晶晶的,完好无损。
但他总觉得,那眼睛里的光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死的。现在是活的。
6
从那以后,赵德厚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有时候是脚步声,有时候是叹息声,有时候是什么东西在爬的声音。
他不敢出去看。
有一天夜里,他忍不住了。他披上衣服,拿着手电筒,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很亮,照得影壁白花花的。
他走到影壁前面,用手电筒照着麒麟的眼睛。
眼睛亮了一下。
不对,不是亮,是动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
麒麟的眼睛慢慢转过来,对着他。
不是那个意思的“对着”,是真的转过来,像活物的眼睛一样,转了方向,对着他。
赵德厚往后退了一步。
麒麟的眼睛跟着他转。
他往左走,眼睛往左转。他往右走,眼睛往右转。
他一直退到院子中央,那两只眼睛还盯着他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:
“你打了我。”
7
赵德厚瘫在地上。
那声音是从影壁里传出来的,闷闷的,厚厚的,像隔着一堵墙。
“你打了我。”又说了一遍。
赵德厚想说话,说不出。
“你得还我。”
赵德厚终于喊出来:“还你什么?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
“眼睛。”
8
赵德厚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是怎么爬回去的。
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,他媳妇发现他蜷在床底下,浑身发抖,嘴一直念叨:“眼睛,眼睛……”
他媳妇问他怎么了,他不说。
他请了三天假,在家躺着。三天以后,他好了。能下地了,能说话了,能吃饭了。
但他不敢出屋。
他媳妇说:“你不出去上班了?”
他说:“不去。”
他媳妇说:“那怎么行?”
他说:“那影壁会吃了我。”
9
后来,赵德厚还是搬走了。
他找了供销社的领导,说那房子住不了,要求换房。领导问为什么,他说不干净。
领导不信,但看他确实吓坏了,就给他换了一间。
新房子在镇上,是公家的宿舍楼,四层,没有影壁。
赵德厚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,睡得特别好。
但睡到半夜,他醒了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上。
他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。不,是一个影子。
灰蒙蒙的,看不清形状。
那影子慢慢走过来,走到他床前,站住了。
然后它伸出手,指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还没还我。”
10
赵德厚后来疯了。
他媳妇把他送回老家,交给父母照顾。他在老家待了三年,三年里一直说胡话。
死的那天晚上,他突然清醒了。
他坐起来,看着他媳妇,说:
“它来了。”
然后眼睛一闭,再也没睁开。
他媳妇哭着收拾他的遗物,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块石头。
石头是青色的,上面刻着一只眼睛。
那眼睛,和影壁上的麒麟眼睛一模一样。
他媳妇不知道这块石头什么时候来的。
她也不知道,那天晚上,赵德厚临死前为什么一直在说:“它来了。”
但她知道一件事:
那个影壁上的麒麟,到现在还在那里。眼睛黑漆漆的,亮晶晶的,不管从哪个角度看,都在看你。
你站在左边,它在看你。你站在右边,它在看你。你走远了,回头一看,它还在看你。
它在等。
等下一个打它的人。
---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