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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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最后一班地铁是十一点二十分。
李建明看了一眼手机,十一点十五,还有五分钟。他靠在站台的柱子上,困得眼皮打架。今天加班到十点,又赶上末班车,从国贸到通州,十三站,得四十分钟。
站台上没几个人。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在玩手机,一个穿工装的民工蹲在地上打盹,还有一对情侣搂着说悄悄话。灯光白得发冷,照得地砖亮堂堂的。
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,风从隧道里灌出来,吹得他眯起眼。
车来了。
他上了第三节车厢,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。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三四个人,各自占着一排座位,谁也不挨着谁。
他把头靠在玻璃上,闭上眼睛。
车开了,咣当咣当响着,往黑暗里钻。
二
他不知道睡了多久,醒来的时候,车停着。
他睁开眼,看了看窗外。不是站台,是隧道。墙壁上的电缆黑乎乎的,一盏检修灯昏黄地亮着。
车停了?
他坐直了,往车厢两头看。那几个人还在,玩手机的还在玩手机,打盹的还在打盹,情侣已经靠着睡着了。
没人动。
他等了一会儿,车还是没动。
他站起来,走到车门边,往外看。隧道里静悄悄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突然,车动了。
不是往前,是往后。
倒退。
他愣了一下,扶住把手。车在往后倒,越来越快,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然后,停了。
车门开了。
外面是一个站台。但不是他经过的任何一站。站牌上没有字,墙壁是白的,灯是惨白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站在门口,犹豫着要不要下去。
身后有人说话了:“下去吧。”
他回头一看,是个老太太。
三
老太太什么时候上车的,他不知道。她坐在他刚才坐的位子旁边,穿着旧式的蓝布衫,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,用一块蓝布盖着。
“下去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李建明问:“这是哪站?”
老太太没回答,站起来,从他身边走过,下了车。
他站在车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,但几步就走远了,消失在站台尽头。
车门开始嘀嘀响,要关了。
他一咬牙,跳了下去。
车门在他身后关上,车开走了,往黑暗里去。
他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,四下一看,一个人也没有。
四
站台很长,望不到头。灯很亮,但照出去,远处就模糊了,像蒙着一层雾。
他往老太太消失的方向走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看见一个出口。出口上面有字,但看不清,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。
他走上台阶,推开一扇门。
外面是一条街。
街很窄,两边是老房子,灰墙黑瓦,是老北京那种胡同。但街上没有人,没有灯,只有月亮挂在天上,又大又圆,冷冰冰的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回头一看,刚才那扇门不见了。只有一堵墙,灰砖砌的,严丝合缝。
他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这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。
五
那个人从胡同那头走过来,走得很慢。是个老头,穿着旧式的黑棉袄,戴着一顶帽子,手里提着一个鸟笼。鸟笼用布罩着,看不见里面有没有鸟。
老头走到他跟前,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新来的?”老头问。
李建明说:“什么新来的?”
老头没回答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说:“还没到时候呢,你怎么来了?”
李建明说:“我不知道,我下了地铁,就……”
老头打断他:“回去吧。”
“怎么回?”
老头往他身后一指:“从那儿。”
他回头一看,那堵墙上出现了一扇门。木头的,老式的,和刚才那扇一样。
他正要走过去,突然想起什么,问老头:“大爷,这是哪儿?”
老头看着他,眼神很奇怪。
“这是那边。”
“哪边?”
老头没再说话,提着鸟笼走了。
六
李建明推开门,眼前是一条走廊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,数不清有多少。灯是昏黄的,照得人影子晃晃悠悠的。
他往前走,不知道走了多久,看见一扇门开着。
他往里看了一眼。
是一间屋子。不大,摆着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白布。
他吓了一跳,想走,但脚不听使唤。
他看见那白布底下,露出一只手。枯瘦的,蜡黄的,指甲很长。
那只手动了一下。
然后,白布底下传来一个声音:
“几点了?”
七
李建明转身就跑。
他跑过走廊,跑过一扇又一扇门,跑得喘不过气来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终于看见一个出口。
他冲出去,眼前是站台。
还是那个站台,没有字的站牌,惨白的灯,空荡荡的。
他站在那儿,喘着气。
“你跑什么?”
他回头一看,是那个老太太。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,竹篮子放在旁边,蓝布还盖着。
“那是……”他说不出话来。
老太太拍拍旁边的椅子:“坐下吧。”
他没动。
老太太说:“坐下吧,我跟你讲讲。”
八
老太太姓周,叫周淑芬,活着的时候住在前门。
“我死了三年了。”她说。
李建明退后一步。
老太太笑了一下:“别怕,我不害人。”
她说,这里叫“那边”。人死了,都要来这里等着。等什么?等轮到自己的时候,就能过那座桥,去该去的地方。
“有的人等得短,几天就走了。有的人等得长,几年、几十年都走不了。”她说,“像我,等了三年,还没轮到。”
李建明说:“那刚才那个人……”
老太太说:“那是老张,等了二十年了。他老婆还没来,他等着她。”
李建明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太太看着他,说:“你怎么来的?”
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坐地铁,车停了,倒着开,就到了这儿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:“那是迷路的。车有时候会开到这边来,拉一些还没到时候的人。你刚才要是没下车,就回去了。”
“那我下车了……”
“下车了,就得等下一趟车回去。”老太太说,“你运气好,碰见了我。”
九
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。
老太太站起来:“车来了。你上去,别回头。”
李建明往隧道里看,一列地铁开过来,灯亮着,咣当咣当地响。
车停了,门开了。
车厢里有人。很多很多人,坐着,站着,靠着。都低着头,脸看不清。
李建明站在车门口,犹豫着。
老太太推了他一下:“上去吧。记住,别回头。”
他上了车。
车门关了,车开了。
他站在门边,看着窗外的站台。老太太还站在那儿,提着她的竹篮子。车越走越快,她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十
车往前开,开着开着,窗外有了灯。一盏一盏的,往后飞过。
突然,停了。
门开了,外面是一个站台。有字——四惠东。有灯——暖黄色的。有人——夜归的乘客三三两两。
他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,愣了许久。
旁边走过一个年轻人,看了他一眼:“哥们儿,没事吧?”
他摇摇头。
出了站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十一点四十。
从他上车到现在,只过了五分钟。
但他觉得,过了很久很久。
十一
他打了一辆车回家。
司机是个中年人,话多,一路跟他聊。聊房价,聊堵车,聊孩子上学。他嗯嗯地应着,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太太。
到了小区门口,他下了车。
走进楼道,等电梯的时候,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老太太的竹篮子里,盖着蓝布。他始终没看见里面是什么。
电梯来了,他进去,按了十二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听见一个声音:
“几点了?”
十二
他愣住了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?
他四下看,没有人。只有灯,白得发冷。
电梯停了,门开了。十二楼到了。
他冲出去,掏出钥匙,开门,进屋,把门反锁上。
靠在门上,喘着气。
屋里黑漆漆的,他摸到开关,把灯打开。灯亮了,一切正常。沙发,茶几,电视,和他出门时一样。
他松了口气,走到卧室,准备睡觉。
躺在床上,他盯着天花板,怎么都睡不着。
那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:
几点了?几点了?几点了?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十三
第二天是周六,他睡到中午才醒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那片阳光,觉得昨晚的事像一场梦。
可能是梦。加班太累了,做梦很正常。
他起来洗漱,吃饭,看电视,打游戏。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晚上,他又出门了。
不是有事,是想验证一下。昨晚那个站台,那扇门,那个老太太,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他坐十一点的地铁,从国贸到通州。一路上,他盯着窗外,看每一站,看每一个站台。
一切正常。
到通州了,他下车,出站,回家。
什么事都没有。
他松了口气,果然是梦。
十四
那天晚上,他又坐末班车。
还是那节车厢,还是那个位置。他靠着窗,看着窗外。
车到某一站,停了。门开了,没人上。
正要关的时候,一个人影闪进来。
是个老太太。
穿着旧式的蓝布衫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,用蓝布盖着。
她坐在他对面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李建明瞪大了眼睛。
是她。那个老太太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说不出。
车开了。
老太太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她说。
李建明说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老太太说: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干什么?”
老太太说:“你那天,掉了东西。”
她从竹篮子里拿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张纸,叠得方方正正的。
李建明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:
前门大街XX号。
十五
车到站了。老太太站起来,下了车。
李建明追下去,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手里的纸条,愣了许久。
第二天,他去了前门。
那是一个老胡同,窄窄的,两边是老房子。他找到XX号,是一扇老木门,门上的漆都剥落了。
他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敲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脸。是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穿着旧式的蓝布衫。
和他在地铁上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十六
“进来吧。”老太太说。
他走进去,是个小院子,种着几盆花,晾着几件衣服。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老太太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她说。
李建明说:“您……您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在地底下?”老太太笑了,“傻孩子,我还活着呢。”
他愣住了。
老太太说,她姓周,今年八十三,就住这儿。她儿子在国外,一年回来一次,平时就她一个人。
“那天晚上,我去看我老伴儿。”她说,“他在那边等我呢。”
李建明说:“那地铁上……”
老太太说:“那是我的魂儿。人老了,魂儿有时候会跑出去。不碍事。”
她说,她每年清明前都要去通州那边的一个陵园,给她老伴上坟。那天晚上,她坐地铁回来,看见了他。
“你脸色不好,灰扑扑的,我就知道,你的魂儿也跑出去了。”她说,“年轻人,别太累。魂儿跑远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十七
李建明坐在那儿,半天说不出话。
老太太说:“那纸条,是我给你的。你拿着,以后有什么事,来找我。”
他点点头。
临走的时候,老太太送他到门口。
“孩子,记住,”她说,“不管多累,别坐末班车。”
他问为什么。
老太太说:“末班车,拉的什么人都有。”
他走出胡同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老木门已经关上了,安安静静的。
阳光很好,照在胡同里,照在那些老房子上。有人在遛狗,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,一切都和平常一样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十八
后来,他再也不坐末班车了。
他换了一份工作,不再加班到深夜。每天下班,他都赶在十一点之前坐上地铁,早早回家。
他把那张纸条收在抽屉里,有时候拿出来看看。
他想过再去看那个老太太,但一直没去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他怕去了,那扇门开着,但里面没有人。
又怕去了,那扇门开着,里面的人还是那个人,但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
十九
一年后的清明,他又去了通州的那个陵园。
不是上坟,是想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再见到她。
他在陵园里转了一圈,没看见穿蓝布衫的老太太。
正要走的时候,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墓前。那墓碑上的照片,他认得。
是她。
他走过去,站在那个年轻人旁边。
年轻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问:“这是你……”
“我妈。”年轻人说,“走了三个月了。”
李建明愣在那儿。
他看着照片上的她,穿着那件蓝布衫,笑着,和蔼的,像那天在院子里给他倒茶时一样。
二十
他站在墓前,站了很久。
临走的时候,他对着墓碑说了一句话:
“周奶奶,那边冷吗?”
风刮过来,吹得旁边的柏树沙沙响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陵园里安安静静的,阳光照在那些墓碑上,一个一个的,像在晒太阳。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:
“我老伴在那边等我呢。”
现在,她过去了。
他想,那边应该不冷。有老伴在,就不冷。
那天晚上,他又坐了一次末班车。
不是加班,是想看看,能不能再见到她。
车在隧道里开着,咣当咣当地响。他坐在老位子上,看着窗外。
到那一站了。门开了,没人上。
要关的时候,他看见站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蓝布衫,竹篮子。
她冲他笑了笑,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身走了,消失在站台尽头。
车门关了,车开了。
他把头靠在玻璃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是黑的,但心里亮了一下。
他知道,她过去了。
她在那边,和老伴一起,等着那个她等的人。
而他,在这边,好好活着。
等有一天,他也会过去。
那时候,她会站在站台上,提着竹篮子,冲他笑。
“来了?”她会说。
“来了。”他会说。
然后他们一起,走进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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