诡·婴
一
老周是妇幼保健院的夜班保安,干了十二年。
他最怕的不是贼,是夜里的产科病房。
十二点到凌晨四点,那段时候最难熬。走廊空荡荡的,灯管偶尔闪一下,护士站的灯亮着,但没人。护士们都在值班室里睡觉,有事才会出来。
老周每隔一小时巡一次楼。一层一层走,从一楼到七楼,再从七楼下来。产科在六楼,他每次走到六楼,都要加快脚步。
不是怕别的,是怕那个声音。
婴儿的哭声。
二
六楼东边尽头,有一间废弃的病房。门上挂着锁,玻璃窗用报纸糊着,看不清里面。
老周听老同事说过,那间房以前是产房。十几年前,有个产妇在里面难产,大出血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
从那以后,那间房就封了。
但有时候,夜里经过,能听见婴儿的哭声。
不是从别的病房传来的。就是从那个方向。细细的,弱弱的,像刚出生的孩子在哭。
老周不信邪。他干了十二年,听过无数次那个声音。他从来不去看,也不跟别人说。
但那天晚上,他不得不去看。
因为那哭声,不在门里。
在门外。
三
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。
老周照常上班,照常巡楼。走到六楼的时候,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还是婴儿的哭声。但这次,不在东边尽头。在走廊中间。
他站住了。
走廊的灯白得发冷,照得地砖亮堂堂的。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,都是病房,门都关着,里面黑着灯,病人都睡了。
哭声还在响。
细细的,弱弱的,像刚出生的孩子在哭。
老周慢慢往前走,循着声音。
走到608病房门口,他停下了。
哭声就是从这门里传出来的。
608住的是一个新产妇,三天前剖腹产,生了个男孩。今天下午刚办了出院,大人孩子都回家了。
这间房应该空着。
老周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的哭声。
哭了很久。
突然,停了。
他松了口气,正要走,门开了。
四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。
很小,很小。婴儿的手。
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,又缩回去了。
老周退后一步,靠在墙上,喘着气。
他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。
门缝里,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。
先是一颗头。小小的,皱巴巴的,刚出生的婴儿的脸。眼睛闭着,嘴巴张着,还在哭。
哭不出声了。
然后是身子。小小的,光光的,带着脐带。脐带拖在地上,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门里。
它爬出来了。
趴在地上,往老周这边爬。
爬得很慢,很慢。一点一点,在地上蠕动。
老周终于能动弹了。他转身就跑,跑到楼梯口,冲下去。一直跑到一楼,跑到值班室,把门锁上,蜷在椅子上发抖。
天亮的时候,他辞职了。
五
老周走了以后,换了个新保安。姓刘,四十来岁,刚下岗,找的这份工作。
刘师傅不知道六楼的事。老同事也没告诉他。
第一个月,平安无事。
第二个月,他开始听见那个声音了。
婴儿的哭声。细细的,弱弱的,从六楼东边传过来。
他问护士长:“六楼东边那间房,有人住吗?”
护士长看了他一眼,说:“没有,空着呢。”
“那怎么有小孩哭?”
护士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可能是听错了。风的声音。”
刘师傅将信将疑。
六
那天晚上,他又听见了哭声。
他躺在床上,想睡,睡不着。哭声一直在耳朵里转,细细的,弱弱的,像在叫谁。
他坐起来,穿上衣服,拿着手电筒,上了六楼。
走廊空荡荡的,灯管闪了几下。他往东边走,走到那间废弃的病房门口。
门上的锁锈了,玻璃窗糊着报纸,看不清里面。
他趴在门上,听了听。
没有声音。
他正要走,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他回头一看,是个护士,姓王,值夜班的。
他说:“我听见有小孩哭。”
王护士脸色变了变,说:“没有的事,你听错了。”
她走了。
刘师傅站在那儿,觉得不对劲。
她走的时候,脚步特别快。像是在逃。
七
第二天,刘师傅找了个老护士打听。
老护士姓李,在保健院干了三十年,明年退休。刘师傅请她吃了顿饭,她才肯说。
“那间房,你别问。”
刘师傅说:“我就想知道,到底出过什么事。”
李护士沉默了很久,说:
“十五年前,有个产妇,在里面死了。”
“难产?”
李护士摇摇头。
“不是难产。是……被偷了。”
刘师傅愣住了。
李护士说,那个产妇姓什么不记得了,只知道是个外地来的,一个人在这边打工,没亲人。快生的时候来住院,住在那间产房里。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在里面待产。护士每隔半小时去看一次,都正常。
凌晨三点,护士再去看,门开着,人没了。
床上都是血。大人没了,孩子也没了。
后来在楼道里找到了她。她躺在楼梯口,身上盖着一件白大褂。肚子是空的。
孩子被人剖走了。
八
案子到现在没破。
警察查了很久,没查到凶手。那个年代,监控少,线索少,最后不了了之。
但从那以后,那间房就不太平了。
有人半夜听见哭声。有人看见灯自己亮。有个护士夜里去上厕所,路过那间房,看见门开着,里面站着一个女人,肚子空的,在哭。
那护士第二天就辞职了。
“那孩子呢?”刘师傅问。
李护士摇摇头。
“没找到。可能是死了,可能是被卖了,不知道。”
刘师傅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现在那个哭声……”
李护士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“那孩子,在找他妈。”
九
那天晚上,刘师傅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,想着李护士说的话。那孩子在找他妈。他妈死了。它找不到。
它一直在找。
后半夜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他听见有人在叫他。
“叔叔。”
很小的声音,细细的,弱弱的,像刚出生的孩子在说话。
他睁开眼。
床边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一个婴儿。小小的,光光的,带着脐带。脐带拖在地上,很长很长。
它站在床边,脸对着他。
脸皱巴巴的,眼睛睁着,黑漆漆的,没有眼白。
“叔叔,”它说,“你看见我妈了吗?”
刘师傅想喊,喊不出声。想动,动不了。
婴儿往前迈了一步。又迈了一步。走到床边,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小很小,凉凉的,摸在他的脸上。
“我妈在哪儿?”
刘师傅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十
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在床上,浑身是汗。值班室的灯亮着,门关着,一切正常。
他坐起来,喘着气。
是梦。一定是梦。
他站起来,去洗手间洗脸。洗完脸,抬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,他的脸上有一个手印。
小小的,五个指头,清清楚楚。
他愣住了。
那个手印,在他脸上,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十一
刘师傅也辞职了。
新来的保安姓陈,二十多岁,年轻,胆大。他听说了那些事,不信。
“老迷信。”他说,“哪有那些东西。”
第一个星期,他值夜班,专门跑到六楼东边那间房门口,站了半个小时。什么也没听见。
第二个星期,他又去站了半个小时。还是什么也没有。
他回来跟同事说:“我就说嘛,哪有那些东西。”
同事没说话,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怪。
十二
第三个星期,他开始听见那个声音了。
不是婴儿的哭声。是别的。
是什么在爬的声音。
窸窸窣窣的,在地上蠕动,一点一点,往他这边来。
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,听着那个声音。从远到近,从楼道里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
他不敢动。
声音到了门口,停了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动静。
正要松口气,门开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。
很小,很小。婴儿的手。
十三
小陈跳起来,抓起手电筒,照向门口。
那只手缩回去了。
门关上了。
他冲过去,打开门,往楼道里照。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,喘着气。
突然,身后有声音。
“叔叔。”
他回头。
那个婴儿站在他身后。小小的,光光的,带着脐带。脐带拖在地上,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楼道那头。
它的脸皱巴巴的,眼睛黑漆漆的,没有眼白。
“你看见我妈了吗?”
小陈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。
婴儿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带我去找我妈。”
小陈终于喊出声:“你妈死了!”
婴儿停住了。
“死了?”
“死了!十五年前就死了!”
婴儿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然后,它哭了。
不是那种细细的、弱弱的哭声。是嚎啕大哭,撕心裂肺,整个楼道都震起来。
小陈捂住耳朵,蹲在地上。
哭了好久,突然停了。
他抬起头。
那个婴儿不见了。
地上有一滩水,腥的,黏的。
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印。
十四
小陈也辞职了。
后来,保健院换了七八个保安,没有一个能干长的。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晚上,遇见那个婴儿。
它还在找。
十五年了,它一直在找。
它不知道,它妈死了。它只知道,它要找到她。它要问她:你为什么不要我?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这里?
它找不到。
它只能一直找。一直找。
十五
2024年,保健院要拆了。
老楼太旧,要盖新的。拆迁队进来,一层一层拆。拆到六楼的时候,有个工人发现了那间废弃的病房。
门上的锁锈断了,他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什么也没有。空空的,只有一张床,锈了,歪着。
但床底下,有一个篮子。
他爬进去,把篮子拿出来。
是个竹篮子,旧得发黑,上面盖着一块布。
他掀开布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尖叫起来。
里面是一个婴儿的骨架。小小的,蜷成一团。旁边有一张纸条,发黄了,上面有几个字:
“妈,我在这儿。”
十六
后来有人推测,当年那个凶手,把孩子偷走以后,可能因为某种原因,又把它放回了那间房。藏在床底下,用篮子盖着。
没人发现。
十五年,它一直在那儿。
但它的魂,一直在找。
找那个不要它的妈。
十七
保健院拆了,新楼盖起来了。
新楼很漂亮,七层,玻璃幕墙,亮亮堂堂的。产科还是六楼,新病房,新设备,新护士,新病人。
一切重新开始。
但有时候,夜里的护士还是会听见一个声音。
婴儿的哭声。细细的,弱弱的,从某个方向传过来。
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只有老人才知道。
那个婴儿还在找。
它找不到。
它只能一直找。一直找。
十八
2025年清明,有人在那片废墟上烧纸。
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。她蹲在地上,一张一张烧着纸钱。
旁边有人问她:“您这是给谁烧?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
烧完纸,她站起来,看着那片新楼,看了很久。
“妈对不起你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走了。
那天晚上,新楼的产科病房里,有个护士听见了婴儿的笑声。
不是哭,是笑。
咯咯咯的,像刚出生的孩子在笑。
她循着声音找过去,什么也没找到。
但那笑声,一直在耳边。
笑了很久很久。
十九
后来,那个婴儿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有人说,它找到了。
有人说,它走了。
有人说,它还在那儿,只是不再哭了。它在等。等那个烧纸的老太太,有一天也过来。
那时候,它们就能团圆了。
二十
那老太太后来死了。
死的那天晚上,她儿子守在她床边。
半夜的时候,她突然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她儿子抬头看,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。
“妈,什么来了?”
她没回答。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花板,笑着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走了。
她儿子不知道,那天晚上,天花板上,有个婴儿趴在那儿,正往下看。
脐带很长很长,一直垂到她的床边。
它在笑。
咯咯咯的。
妈,我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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