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还未亮透,京城的北门外已是旌旗招展。
城墙之上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冷帝披着玄色大氅,俯瞰着城下蜿蜒的车驾仪仗。李敏垂手侍立在他身后半步,冷云澈与冷云凭分立在皇帝左右。
内侍捧来温好的酒壶与玉杯。
“二郎。”冷帝转过身,从内侍手中接过酒壶,亲自斟满一杯,递向冷云澈,“虽然朕是说此事宜早不宜迟,但你这也太急了些。离下旨才几日?朕都来不及好生准备。这送行的仪式,简陋了些,委屈你了。”
冷云澈双手接过那杯温酒:“父皇言重了。儿臣思忖,矿税关乎国本,早一日推行,便能早一日为国库开源。更何况——还有几个月就到年关,届琐事缠身,反倒不便。”
说完,冷云澈将酒一饮而尽。
“二弟。”太子冷云凭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冷云澈转头,见兄长已执壶为自己又斟满一杯,然后举起自己那杯,:“为兄每每见你,便觉惭愧。‘鞠躬尽瘁’这四个字,朝中上下,还是二弟你最担得起。东竭道苦寒,此去千万保重身体。为兄以此酒,为二弟壮行。”
“皇兄言语真切,云澈铭记五内。”冷云澈再次仰首饮尽。
冷云凭亦举杯饮尽。放下酒杯的刹那,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。
城墙之下,送行的官员队列中,叶飞扬按品阶站在靠前的位置。他脸色比平日苍白几分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。
“哎呀,叶大人。”
一个清泠泠的声音自身侧传来。
叶飞扬侧目,只见沐柳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了他身旁半步之遥的位置。
“今日可是为二殿下送行的大日子,百官齐聚,彰显天家恩荣。”沐柳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从容,“怎么叶大人瞧着……如此没精打采?”
“谢……沐相关怀。”叶飞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只是昨夜偶感不适,睡眠有些不足,并无大碍。”
“哦——”沐柳故意拖长了尾音,“原来如此。叶大人是朝廷栋梁,陛下倚重的御史,若是……不小心吃坏了肚子,损了身子,可就得不偿失了。您说是不是?”
“你……!”叶飞扬猛地转头,眩晕感也随之加重,“沐相……金玉良言,下官……铭记于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沐柳莞尔。她抬眼望了望天色,,“时辰看来差不多了。本相先归位。叶大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眸光流转,笑意加深,“千万,保重身体。”
叶飞扬盯着她的背影,只觉得那股子眩晕混合着憋闷,让他胸口发堵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低沉雄浑的号角声,忽地从城头响起。
北城门被缓缓推开。门洞内先行走出一队仪仗,持戟卫士分列两侧。随后,一人身着皇子礼服,缓步而出,正是三皇子冷云迟。
他在城门前站定,清了清嗓子,展开手中圣旨。年轻而略显平板的声音,在号角余韵中响起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二皇子云澈,克勤克慎,忠孝性成。今奉旨赴东竭道,督办矿税,上承天恩,下惠生灵。朕心甚慰。临行之际,特遣三皇子云迟,代朕颂读诗文,以壮行色,以彰皇恩!”
诵读完毕,又一阵号角长鸣。
城墙之下,所有官员,无论文武,齐刷刷拂袖、躬身、跪地。
在这片肃穆的寂静中,北传来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轱辘声。二皇子冷云澈的车驾,缓缓驶出了城门。
......
马车微微颠簸着,驶离官道,转入更显崎岖的路径。
车内,冷云澈背靠着柔软的锦垫,沉睡了良久
他突然起身睁开眼,掀开窗帘,对旁边的管家问道:“到哪里了?”
“回殿下,已进入月桥县地界。”管家小心回答。
冷云澈放下帘子,转回头,目光落在管家脸上:“太慢了。”
“殿下,此次随行人员众多,车辆辎重亦不少。领卫的吴大人已是尽力催促了……”管家试图解释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冷云澈打断他,重新阖上眼。
不多时,一阵马蹄声靠近,在车窗外停下:“末将吴振,参见二殿下。不知殿下召见,有何吩咐?”
冷云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和:“吴领卫,一路辛苦。召你前来,并无他事,只是见车队行进迟缓,心中有些急切,想与领卫商量一二。”
吴振在马上拱手:“殿下明鉴,非是末将不尽心,实在是随行车马冗杂,道路又非全程坦途,为保稳妥,只得……”
“我懂,吴领卫的难处,我自然明白。”冷云澈依旧笑着,“只是,父皇临行前的殷殷嘱托,东竭道万千百姓的翘首企盼,还有这矿税一事关乎的国计民生,皆系于时效。”
说道这里,冷云澈这才缓缓睁开眼:“依我之见,需得变通。这样吧——”
他略作沉吟,语速平稳清晰:“请吴领卫即刻挑选二十名精干护卫,快马护送户部陈侍郎及其核心属官,携带紧要文书印信,先行赶赴东竭道首府。”
吴振在车外应是。
冷云澈继续道:“其余诸位大人及大部分辎重,仍随大队按原速行进,不必过于赶路,以稳妥为上。至于本王这辆车驾……卸去部分不必要的物品,轻简随从,提速前进,争取五日内到达东竭道”
“殿下!”吴振的声音透出惊愕与担忧,“此举万万不可!前队人少,护卫力量单薄,若遇险情……且殿下玉体尊贵,连日疾驰,如何经受得住路途劳顿?末将斗胆,还请殿下三思!”
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起一角,露出冷云澈半张脸。他脸上的笑容依旧,但那双眼睛,却再无半分暖意。
“吴领卫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车外马背上的将领脊背一僵,“照做。”
吴振怔在马上,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以“体弱多病”、“温和儒雅”著称的二皇子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是垂下头,抱拳沉声道:
“末将……遵命。”
五日后,东竭道首府,官衙正堂。
冷云澈端坐主位面色虽有些疲惫的苍白,眼神却锐利清明。
“下官等,参见二皇子殿下!殿下千岁!”
以刺史曹允为首,二十余名大小官员齐齐躬身行礼。
“诸位大人免礼,请坐。”冷云澈抬手虚扶,语气平和。
“各位,”冷云澈开门见山,并不寒暄,“陛下圣旨,想必诸位早已恭读。户部陈侍郎亦应先期抵达,与诸位对接。矿税新章,千头万绪,不知各位筹备之中,可有何难处?但说无妨。”
曹允率先起身。她此刻脸上堆满恭敬的笑容,躬身道:“回禀殿下,圣旨一下,卑职便与道内同僚日夜筹划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所有矿脉勘验、户丁统计、税则核定等一应文书账册,皆已初步厘清,在此呈请殿下过目。”说罢,双手捧起一摞厚厚的册子,由身旁书吏接过,恭敬地放到冷云澈面前的案几上。
冷云澈并未伸手去翻,目光落在曹允脸上,笑容深了些:“曹刺史雷厉风行,短短时日便有如此成效,实乃能吏。辛苦了。”
“不敢,分内之事,不敢言苦。”曹允垂首,姿态谦卑。
冷云澈点点头,仿佛随意问道:“账目细则,自有陈侍郎与户部专员核对。本王更想听听,依诸位估算,若一切顺利,年前……东竭道能为国库,贡献多少税银?”
长史邱季此刻起身,嗓音有些发紧:“回殿下,依目前勘定矿脉、预估产量、核计税率……若推行顺利,年前两月余,东竭道预计可……可上缴税银约二十万两。”
“二十万两?”
冷云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,有那么一瞬间,仿佛冰层裂开,但眨眼间便已消失,重新覆上和煦的面具。
“诸事甫定,千头万绪,曹刺史与诸位同僚便能预估出二十万两之数,”他抚掌,“可见诸位实心任事,精于筹算。本王……甚是欣慰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不变:“好了,今日天色已晚,诸位大人连日辛劳,便先请回驿馆歇息吧。曹刺史,”他看向曹允,“你留下,本王还有些许家常话,想与你叙叙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曹允躬身。
其余官员如蒙大赦,纷纷行礼告退。脚步声、衣袂声渐渐远去,偌大的正堂,很快只剩下冷云澈、曹允。
冷云澈放下了茶盏,他站起身,踱步到曹允面前。
“曹刺史,”冷云澈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,“有句俗话,叫‘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’。本王觉得,这话有些道理。”
曹允喉结滚动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冷云澈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,微微倾身,:“只是这次,曹刺史……是不是有些,太过了?”
“殿、殿下何出此言?”曹允猛地抬头,脸色已是惨白。
“曹刺史。”冷云澈摇了摇头,“吴领卫护送的大队人马,就在后面。大概三日,户部、工部、乃至都察院随行的各位大人,都会抵达。你说,若本王此刻下一道令,让他们彻查东竭道所有矿产出纳、火耗折损、徭役摊派、乃至各级官吏的‘冰敬’‘炭敬’细目……曹刺史以为,需要几日,能查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?”
曹允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殿下!殿下明鉴!卑职……卑职……”
“起来,曹刺史,这是做什么。”冷云澈伸手,亲自将他扶起。
“本王之所以轻装简从,抢在大队之前赶到,”冷云澈扶着他,声音压得低了些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,“就是想避开那些繁文缛节,避开那些各方耳目,单独见见曹刺史你,说说体己话,也表表本王的诚意。”
他拍了拍曹允冰冷的手背:“你放心。在本王送往京城的奏报里,曹刺史你,会是一位勤勉能干、顾全大局的好官。”
曹允惊魂未定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嚅嗫着:“那……殿下需要卑职……做什么?”
“曹刺史是聪明人。”冷云澈松开手,缓步踱回主位坐下,“那云澈也不藏着掖着了。二十万两……”他轻轻嗤笑一声,抬起眼,目光如锥,“远远不够。至少六十万两。”
冷云澈清晰地说出这个数字,“年前,东竭道需上缴国库至少六十万两矿税白银。”
“六、六十万?!”曹允失声惊呼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,“殿下!这……这绝非卑职推诿搪塞!东竭道矿脉虽丰,但开采需时,年前能征齐二十万两,已是极限!六十万……这……这实在是力有未逮啊!”
“力有未逮?”冷云澈微微偏头,唇边笑意加深“未必。也可能是……有力,却没用在正地方呢。”
他不再看曹允瞬间惨白的脸,自顾自地说下去,:“曹刺史你看,这矿嘛,从发现、勘探、到开采、转运、冶炼,中间环节众多,损耗自然难免。既是难免,那咱们不妨……先行估算。估算一个‘可能’的损耗,按这个损耗,提前把税……收上来。这样一来,既省了事后核算的麻烦,也免了等待产出再征税的时间耽误,岂不两便?”
曹允张着嘴,呼吸急促。
冷云澈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,继续娓娓道来:“再者,开矿所需木料、石炭、工具、乃至工匠民夫的吃用,哪一样不得从当地采买?这些商户借着朝廷开矿的东风大发其财,向他们额外征收一笔‘矿务协济税’,补贴朝廷用度,是不是也合情合理?”
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,:“还有,矿场乃朝廷重地,关乎国帑民安,防卫自当加强。矿场周边官道、桥梁、隘口,理应增设巡检关卡,向过往商旅收取些许‘养路费’、‘过关钱’,用以维持,也是应有之义吧?”
“殿下!不可!万万不可啊!”曹允再也忍不住,几乎是扑到案前,,“如此层层加码,民怨一旦沸腾,恐生大变!就算……就算卑职愿意奉命行事,东竭道各州县的同僚,也未必敢……未必肯照办啊!他”
“民变?”冷云澈重复着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曹刺史,”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民变这个雷,从朝廷决定重启矿税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埋下了。你以为,把头埋进沙子里,装作看不见,这雷就不会炸么?”
他站起身,向曹允逼近一步,目光如刀:“你怕,你手下的官员怕,你以为……本王就不怕?父皇就不明白?”
曹允被那目光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“我告诉你,曹允。”冷云澈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最可怕的,不是民变。而是你费尽心机,刮地三尺,激起了民变——最后,税银却没能足额收缴入库!你明白么!”
曹允浑身剧震,踉跄着后退一步。最终,在冷云澈冰冷目光的逼视下,他哆嗦着,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
“卑……卑职……明白……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冷云澈脸上冰寒的神色瞬间褪去,重新浮起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。
“曹刺史是明白人,本王也就放心了。”他语气轻松,“你们只需把赋税收好,收足。至于用什么法子,本王不会过问。”
他松开手,踱回座位,坐下。。
“如果道内哪位大人有异议,觉得本王的要求太过苛刻……”
他放下茶杯,瓷器与木案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尽管让他,来见本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