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之间,整座城市像是都沉在了冷意里。
清晨的风裹着凉气扑在教学楼玻璃上,天刚蒙蒙亮,高三八班的教室里,已经陆陆续续坐了不少人。
只是往日那股刚被主任夸过、朝气蓬勃的劲儿,一夜之间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陈星雨是踩着早读前最后一分钟进的教室。
帽子死死扣在头上,遮住了眉眼,也遮住了一夜没睡好的疲惫与泛红。她脚步没停,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,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,掏出课本摊开,动作干脆得近乎冷漠。
她的桌角,昨天被摔散一地的错题卡,不知被谁默默整理好,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得整整齐齐,放在最靠边的位置,她一眼都没多看,像是那堆东西和自己毫无关系。
隔了一条过道的周舟,早就坐在了位置上。
他外套拉链拉到顶,眼镜片反射着灯光,右手护腕拉得严严实实,遮住了那道旧疤,也遮住了所有情绪。他低头盯着物理卷子,笔尖在纸上点了半天,却没写下一个字。
两人全程零交流。
零对视。
零动静。
连呼吸都像是刻意错开。
过道窄得能碰到胳膊,可那股冷硬的气氛,却像一堵厚厚的冰墙,硬生生横在两人中间。
周围的同学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劲,说话全都压着嗓子,连翻书都轻了几分,谁也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。
昨天还一团和气、被夸“最舒心”的八班,今天一早就被沉到谷底的低气压死死裹着。
最难受的,是夹在中间的林小满。
她一进教室,目光先落在陈星雨身上,再飞快扫向周舟,一颗心瞬间揪紧。
她太清楚这两个人了——一个嘴硬,一个心软,一个死撑,一个闷扛,昨天那一架吵完,别说是和好,不彻底断干净都算好的。
早读课上,全班安安静静,却静得诡异。
陈星雨低头默读,嘴唇动着,眼神却没有焦距。
周舟假装刷题,笔尖沙沙响,纸上却是一片空白。
林小满坐在前面,脊背绷得笔直,一颗心七上八下,手里的书,一页都没看进去。
她很清楚,再这样冷战下去,他们三个人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默契、信任、铁三角,迟早要彻底碎掉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。
老师一离开教室,林小满立刻站起身。
她先轻轻走到陈星雨桌边,声音放得极柔:“星雨,你……昨天没事吧?”
陈星雨头也没抬,手指捏着笔,语气淡得像陌生人:“没事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”林小满眼眶微微发红,语气带着恳求,“周舟他不是故意的,他那个人就是嘴硬,说话不过脑子,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“我没有往心里去。”陈星雨打断她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,“我和他,已经没关系了。”
一句话,堵得林小满心口发闷。
她咬了咬唇,转身又走向周舟。
少年依旧低头看着卷子,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周舟,你昨天说的话太重了。”林小满声音轻轻发颤,“星雨她这段时间有多努力,你比谁都清楚,她不是虚伪,她是真的想把班级变好。”
周舟笔尖一顿,片刻才淡淡开口,语气硬得像石头:“我没错。”
“你没错,那谁有错?”林小满急了,眼眶瞬间红了一圈,“投票是匿名的,你心里不认可可以,但你明明知道她多在乎你这个朋友,你说那些话,多伤人你知道吗?”
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实说不是拿刀子扎人心!”林小满声音微微拔高,又飞快压下去,怕引来全班围观,“你们两个到底想怎么样?一直这样冷战下去吗?之前说好了三个人一起扛,一起把八班撑起来,现在就因为一张票,全都不算数了?”
周舟沉默着,没应声,只是捏着笔的手指,指节泛白。
林小满看着他这副死不开口的模样,又回头看了看陈星雨僵冷的背影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从小到大都冷静克制,很少这么慌,这么无措。
一边是掏心掏肺的朋友,
一边是并肩同行的伙伴,
她夹在中间,两头劝,两头急,却谁也劝不动。
“你们就不能各退一步吗?”林小满声音发哑,“星雨她没有怪你不认可她,她只是接受不了,最在意的朋友捅她一刀。你呢,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,你说一句软话会死吗?”
周舟终于抬了下头,镜片后的眼神依旧冷硬:“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林小满被堵得说不出话,眼圈红得更厉害。
这一幕,落在周围同学眼里,所有人都看明白了。
之前整天黏在一起、形影不离的三个人,彻底闹崩了。
铁三角,要塌了。
有人想上前劝,可一看那冻死人的气氛,又默默缩了回去。
有人小声议论,却不敢大声,只能偷偷打量。
陈星雨把这一切听在耳里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疼得发麻,却不肯抬头。
她听见林小满急得发红的声音,听见周舟硬邦邦的拒绝,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,闷得喘不上气。
她不是不难受,不是不心疼。
只是昨天那一句句“虚伪”、“又当又立”、“自我感动”,像钉子一样钉在心上,拔不掉,也忘不掉。
林小满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劝了陈星雨,劝了周舟,好话、软话、心里话,全都说尽了。
可两个人,一个不松口,一个不回头。
调解,彻底无果。
上课铃响了。
林小满吸了吸鼻子,强忍着眼泪,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她坐下来,翻开课本,视线模糊一片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一整节课,教室安静得可怕。
陈星雨始终面朝前方,不侧头,不转身,不和周舟有任何一丝牵扯。
周舟依旧低头做题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堵推不倒的墙,冷漠又固执。
曾经一起整理错题、一起互相讲题、一起蹲在地上贴便利贴、一起笑着说“八班一定帅”的三个人。
如今坐在同一间教室里,却像处在三个完全隔绝的世界。
后墙那片密密麻麻的便利贴还在,
“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硬撑”那一张依旧显眼,
讲台边那瓶代表蜕变的矿泉水,还静静立在原地。
可那个一起守护这一切的铁三角,已经摇摇欲坠,濒临崩塌。
林小满坐在座位上,悄悄抹了一下眼角。
她看着前面冷僵的两个人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再这样下去,他们三个人,就真的回不去了。
曾经有多暖,现在就有多冷。
曾经有多铁,现在就有多痛。
高三八班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股劲儿,在这一场冷战里,一点点,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