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天的冷战像一块冰,压得陈星雨喘不过气。
放学铃声一响,她抓起书包就走,没有等林小满,也没有看身后任何人,一路低着头,把所有目光、所有关心、所有尴尬全都挡在外面。
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晚霞褪成深紫,再变成浓稠的黑。
等她回到家,楼道里静悄悄的,整栋楼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。
她轻手轻脚开门,把自己关进房间,反手按下门锁,仿佛这样就能把白天教室里那股冻人的冷意,彻底隔绝在外。
书包被随手扔在椅子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那一摞被林小满默默整理好的错题卡,从侧袋里滑出来一角,安静地躺在桌边,像一段被强行掐断的过往。
夜色彻底吞没了整座城市,居民区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,只有陈星雨书桌上那盏小台灯,还固执地亮着暖白的光,把她孤单的影子拉长,贴在冰冷的墙面上。
窗外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轻响,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单调又落寞。
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快两个小时,书包扔在椅子上,校服外套随意搭在床头,面前摊开的物理卷子写了一半,草稿纸上画满了凌乱的公式,可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,怎么都收不回来。
白天在教室里那股冻到骨子里的冷意,直到现在还缠在她身上,挥之不去。
陈星雨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,目光落在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上,眉头瞬间拧成一团。
这是她最薄弱的题型,步骤复杂,陷阱又多,以前碰到这种题,她早就把本子一推,哀嚎着去找人帮忙了。
而那个人,永远都是周舟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,翻涌出从前的画面。
也是这样的夜晚,也是这样难搞的物理题,她趴在教室的桌子上,对着题目愁眉苦脸,抓着头发唉声叹气。
周舟会慢悠悠凑过来,伸手敲一下她的脑门,语气嫌弃又耐心:“笨死了,这都不会?”
嘴上骂着,手却已经把她的草稿纸拉了过去,握着红笔,一笔一画给她拆解思路。
他的字不好看,横不平竖不直,却格外清楚,哪里是突破口,哪里是易错点,哪里是容易忽略的条件,全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“这里先算感应电流,别一上来就套公式。”
“这个图像要看清方向,不然整道题全错。”
“实在记不住,就按我教你的笨办法,一步一步来。”
他讲题的时候会微微低头,眼镜滑到鼻尖,眼神专注,声音低沉,连阳光落在他发顶的样子,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有时候讲着讲着,他会突然笑起来,指着她写得乱七八糟的步骤:“陈星雨,你这脑子是用来装饰的吗?这么明显的坑都能踩?”
可骂完,又会耐着性子,重新讲一遍。
那时候的他们,不用客气,不用顾忌,不用假装陌生。
错题卡摊开,就是一整个傍晚;难题摆出来,就能并肩坐到天黑。
她负责闹,他负责接,林小满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,三个人凑在一起,连枯燥的高三,都变得热气腾腾。
陈星雨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,笔尖在卷子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。
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又酸涩的东西堵住,闷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下意识伸手,从书包最底层摸出那一摞被重新扎好的错题卡。
最上面一张,正是那张物-07,背面“已讲给三人听”的字迹,依旧清晰。
那三个名字里,清清楚楚,有周舟。
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,粗糙的纸面磨着指尖,也磨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。
她还记得,那天为了整理这张错题卡,她蹲在地上贴标签,蹲到腿麻,是周舟伸手把她拉起来,嘴上吐槽“事多”,手上却稳稳扶着她的胳膊,怕她站不稳摔倒。
她记得,自己讲题讲不明白时,是周舟在一旁帮腔,用最简单通俗的话,帮她把思路理顺。
她记得,全班起哄夸她的时候,周舟靠在墙边,嘴角藏着浅浅的笑,眼神温柔得不像话。
那些画面,一桩桩,一件件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。
一起分享的薄荷糖,一起哼过的跑调歌,一起整理过的错题,一起守过的班级便利贴墙……
那些被她视作珍宝的温暖,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,那些脱口而出的默契,怎么就因为一张票,因为几句伤人的话,全都碎了呢?
陈星雨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她赶紧低下头,把脸埋进臂弯,不想让眼泪掉下来,可滚烫的泪珠还是控制不住地砸在错题卡上,晕开了一小片墨迹。
原来嘴上说得再决绝,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想念。
原来装作再冷漠,回忆一涌上来,还是会溃不成军。
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,可以彻底放下,可以真的做到“你的事我不管,我的事你别碰”。
可真当身边少了那个嘴硬心软的少年,少了那句嫌弃又耐心的“笨死了”,少了那支帮她划重点的红笔,她才发现,自己根本没那么洒脱。
空荡荡的房间里,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台灯的光再暖,也暖不凉心底的空落。
她重新拿起笔,想顺着记忆里周舟教她的思路,把那道电磁感应题解出来。
可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落不下去。
没有他在一旁提醒,没有他在一旁吐槽,没有他在一旁敲她的脑门,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步骤,忽然就变得模糊不清。
眼泪滴落在草稿纸上,晕开了一行公式。
陈星雨吸了吸鼻子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不想承认,却不得不承认——
她想他了。
不是想那个投她反对票、骂她虚伪的周舟,而是想那个曾经陪她刷题、陪她闹、陪她一起把八班从泥潭里拉起来的少年。
窗外的夜色更浓了,风吹得窗户轻轻作响。
书桌上的错题卡静静躺着,记录着曾经的温暖,也刺痛着现在的孤单。
陈星雨趴在桌子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
孤灯一盏,人影一双。
旧暖翻涌,思念成狂。
她以为断了联系,就能断了念想。
却忘了,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,早就刻进了骨子里,怎么可能说忘就忘。
笔尖终究还是停住了。
这道题,没有他,她好像真的解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