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流波城东的礁石滩上,两道身影并肩而立。
敖绫换了一身劲装,青丝高束,手中握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龙鳞。那龙鳞与寻常不同,通体呈深蓝色,边缘有淡淡的金光流转,一看便非凡物。
“迷踪海距此三千里。”她收起龙鳞,看向我,“以你的速度,多久能到?”
我略一估算:“全力赶路,两个时辰。”
“太赶。”她摇头,“迷踪海外围常年有混沌乱流,贸然冲进去容易迷失。我们沿着海图上标注的安全路线走,傍晚前能到。”
我点头表示同意。
小火从我怀中探出脑袋,冲着东方叫了一声,似乎有些兴奋。
敖绫看了它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:“这小家伙倒是胆大。迷踪海那种地方,寻常妖兽避之不及,它反而想往里冲。”
“它跟寻常妖兽不一样。”我摸了摸小火的头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敖绫收回目光,身形一动,踏浪而起,“走吧。”
我展开风雷鹏翼,紧随其后。
——
一路向东。
起初海面还算平静,偶尔有几座零星礁石从海中突起,上面栖息着一些低阶海鸟。飞出千里后,海水颜色渐渐变深,从蔚蓝转为墨蓝,再从墨蓝转为近乎黑色。
头顶的天空也暗了下来。
明明是白昼,云层却厚得透不进一丝阳光。云层中隐隐有雷光游走,却听不见雷声,只有一种压抑的沉闷感,压在心头。
“快到了。”敖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看见那片雾气没有?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
前方海天相接处,一片灰白色的雾气横亘在海面上,如同一条巨蛇,蜿蜒向南北两侧延伸,望不到尽头。
迷踪海。
敖绫放缓速度,等我与她并肩。
“迷踪海之所以危险,一是因为常年弥漫这种‘迷魂雾’,神识在里面会严重受限;二是因为海底遍布暗涡,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,不知冲到什么地方。”
“你那位先辈的洞府,就在这里面?”
“对。”敖绫从怀中取出那枚深蓝色龙鳞,鳞片上隐隐有光芒闪烁,“这是洞府的‘引路鳞’,只有龙族血脉才能催动。它会指引我们找到正确的路。”
她催动龙鳞,鳞片上蓝光大盛,一道纤细的光芒从鳞尖射出,直指迷雾深处。
“跟着光走。”
两人一兽,缓缓没入那片灰白色的迷雾中。
——
雾中不见天日,不辨东西。
若非有那道蓝光指引,我恐怕早已迷失方向。四周一片死寂,连海浪声都消失了,只有偶尔从迷雾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呜咽声,不知是风声,还是什么别的东西。
小火缩在我怀中,耳朵竖起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四周。
敖绫走在前方,步履坚定,显然对龙鳞指引的方向深信不疑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的雾气忽然变淡。
一座巨大的礁石岛出现在视野中。那岛屿通体漆黑,寸草不生,却在岛中央立着一座宏伟的石门。石门高约十丈,门楣上刻着一条盘旋的巨龙,巨龙双目紧闭,神态威严。
“到了。”敖绫收起龙鳞,轻声道,“这是我龙族一位先辈的洞府,名为‘镇海府’。据龙宫典籍记载,这位先辈在封神大劫后便隐居于此,再未现世。”
她走到石门前,抬手按在巨龙雕像上。
龙鳞自动从她怀中飞出,嵌入巨龙眉心的一处凹槽。
轰——
石门缓缓开启,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。
敖绫深吸一口气,迈步而入。我紧随其后。
——
甬道很长,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颗夜明珠,散发着幽绿的光芒。这些光芒照在身上,竟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我们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甬道尽头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石室,方圆百丈,高约十丈。石室正中央,盘踞着一条巨大的龙形雕像,雕像栩栩如生,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。雕像周围,立着十二根石柱,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满密密麻麻的古篆。
我正要上前细看,异变陡生。
石室中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一道虚影从龙形雕像中缓缓浮现,渐渐凝实——那是一条龙,但不是血肉之躯的龙,而是由纯粹魂力凝聚的龙魂。它的体型比雕像小得多,但那股威压,却比雕像强横百倍。
“龙族后裔。”龙魂开口,声音苍老而威严,“你为何而来?”
敖绫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晚辈敖绫,东海龙族旁支,求见先辈遗影,求取上古血契真相。”
龙魂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微微点头:“血脉纯正,心志可嘉。但——”
它的目光转向我,骤然变得凌厉:
“人族,为何在此?”
那股威压如同实质,朝我狠狠压下。我脚下石板咔嚓作响,出现道道裂纹。体内夔牛精血自行运转,雷霆之力涌出,勉强扛住这股压力。
龙魂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夔牛血脉?不对,还有……”
它盯着我,目光越来越深邃。
“大鹏。”
“你一个人族,身上为何有夔牛与大鹏的精血?”
我扛着威压,一字一顿:“机缘巧合,得二位前辈认可,炼化入体。”
龙魂沉默片刻,忽然仰天长笑。
“机缘巧合?好一个机缘巧合!”
威压骤然消散。
龙魂看着我,眼中多了一丝复杂。
“能同时炼化夔牛和大鹏精血而不死,你确实有资格站在这里。当年,即便是龙族最杰出的子弟,也未必能做到。”
它转身,游向那十二根石柱。
“既是龙族后裔带来的人,又身负洪荒异兽精血,便给你一个机会。”龙魂的声音回荡在石室中,“这十二根石柱,记载着我镇海府历代主人的传承与感悟。你们若能从中寻得真相,便是你们的造化。”
话音落下,龙魂消散。
敖绫看向我,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:“它认可你了。”
我没有多说,只是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,抬手按了上去。
——
石柱冰凉,触感如同真正的寒铁。
我闭目感应,眉心印记微微发热,与石柱中残留的气息产生共鸣。片刻后,无数画面涌入脑海——
那是上古时期。
龙族鼎盛,万族臣服。祖龙统御四海,威震洪荒。
画面流转,祖龙登临不周山,与凤族、麒麟族共议“万灵血契”。
但画面中,祖龙的神色并不轻松。
“契约一成,龙族气运将被天道锁定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“届时,我族虽得庇护,却也失了变数。遇强则强,遇弱则弱,再无逆天改命之机。”
“但若不立契约,万族争锋不止,终将同归于尽。”另一个声音道。
“那就让它们争。”第一个声音冷笑,“龙族得天独厚,何须与蝼蚁共享气运?”
画面破碎。
我睁开眼,额上已渗出冷汗。
敖绫同样从另一根石柱前退开,她的脸色比我还白。
“你看到了?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“部分龙族强者,反对血契。”
敖绫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不止反对。你再看看这根。”
她指向第五根石柱。
我走过去,再次抬手。
画面涌入——
依旧是上古,但时间线明显靠后。血契已立,龙族虽得天道庇护,却也真的如那苍老声音所言,失去了部分变数。
一座隐秘的龙族洞府中,数道身影围坐。他们的气息比寻常龙族更加深邃,却也更加阴冷。
“天道束缚我族太久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道,“再这样下去,龙族将沦为洪荒的看门犬。”
“那你想如何?”
“我联系上了一位存在。”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狂热,“它不是洪荒生灵,来自归墟深处。它说,可以助我族挣脱血契束缚,重获无上自由。”
“归墟?”另一个声音警惕道,“那是万灵归寂之所,怎会有生灵?”
“有。它自称‘无天’,是万古之前便存在的意识。它说,血契本身就是一个骗局,是天道用来禁锢万族的枷锁。只有打破血契,才能迎来真正的超脱。”
画面骤然碎裂。
我踉跄后退,扶着石柱才稳住身形。
敖绫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上古龙族中,有人与‘无天’有过接触。就在血契初立不久的时候。”
我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那后来呢?”
敖绫摇头:“后来的记载被抹去了。但结合你我的经历——无天如今的力量如此强大,谋划如此深远,恐怕从那时起,就已经埋下了种子。”
龙魂再次浮现。
它静静看着我们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沧桑与悲凉。
“你们都看到了。”它缓缓道,“那便是我镇海府存在的真正意义——封印这段不光彩的历史,不让后人知晓,龙族也曾动摇,也曾背叛。”
敖绫上前一步,声音发颤:“前辈,那后来……那些接触过‘无天’的先辈,怎么样了?”
龙魂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
“他们中,有的及时醒悟,拼死斩断与归墟的联系,将自己封印于归墟之眼,永世镇压那缕魔念。有的……彻底沉沦,化作龙不龙、魔不魔的怪物,最终被族中强者联手诛杀。”
它看向敖绫,目光深邃如海:
“孩子,你来此求取真相,是为了什么?”
敖绫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
“阻止无天,修复血契,守护龙族万古职责。”
龙魂凝视她许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欣慰,有释然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。
“去吧。”它缓缓消散,“镇海府的秘密,你们已尽知。接下来的路,要靠你们自己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,石室中央的龙形雕像轰然裂开,露出一个幽深的入口。
入口处,隐隐有光芒透出。
敖绫看向我。
我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,踏入那幽深的入口。
身后,十二根石柱同时亮起,又同时熄灭。
镇海府,完成了它的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