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海水拍打着身躯，我大口喘息，努力让意识从时空碎片的余韵中挣脱出来。
四周是无边的幽暗海域，头顶灰白色的迷魂雾依旧浓重，不见天日。敖绫在我数丈外浮上海面，脸色苍白，那枚深蓝色龙鳞的光芒已微弱得几乎不可见。
“我们在哪？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我环顾四周，试图从海流和雾气的走向判断方位。但迷魂雾中本就难辨东西，方才又被时空碎片卷着不知飘了多远——
小火忽然从我怀中钻出，竖起耳朵，冲着某个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那是警戒的声音。
我心中一凛，立刻收敛气息，朝小火示意的方向望去。
透过重重雾气，隐约能看见一点黑影，像是海中的一处凸起。
岛屿。
敖绫也察觉到了异常。她游到我身边，低声道：“那边有阵法波动……很诡异。”
我点头，示意她跟上。
两人一兽，悄然朝那岛屿靠近。
——
随着距离拉近，岛屿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那是一座荒岛，方圆不过数里，岛上山石裸露，寸草不生。按理说，这种荒岛在归墟外围随处可见，本不值得注意。
但岛上弥漫的那股气息，让我瞬间绷紧了神经。
那是混沌魔气。
混杂着怨念、业力、以及一种我越来越熟悉的——契约残渣的味道。
敖绫的脸色变了：“有人在岛上布置祭坛。”
我没有说话，只是将气息收敛到极致，带着她从岛屿背面悄然登陆。
岛上的地面遍布焦黑的裂痕，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复侵蚀过。每一步踩上去，都能感受到脚下隐隐传来的震颤，那是阵法运转的脉动。
我们借着礁石的掩护，悄悄摸向岛屿中央。
半炷香后，眼前的景象让我瞳孔骤缩。
岛屿中央，一座巨大的祭坛赫然在目。
祭坛呈六边形，每一边长逾十丈，通体由黑色的巨石垒成。巨石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，那些符文不是任何一族的文字，而是一种诡异的、仿佛活物的图案，在缓缓蠕动。
祭坛中央，悬浮着一团黑红色的光芒。
那光芒如同心脏般跳动，每跳动一次，便有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从祭坛边缘的六个角落涌出，汇聚于光芒之中。那些黑色丝线——
我猛然抬头，看向祭坛上空。
那里，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，穿透迷魂雾，直指苍穹尽头。光柱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碎片在翻涌、沉浮，那些碎片上，我能感知到——
契约残渣。
是万灵血契崩坏后，散逸于归墟深处的契约残渣。
这座祭坛，正在接引那些残渣，并以混沌魔气为引，将它们熔炼成什么东西。
而主持祭坛的人，正站在那团黑红色光芒的下方。
那是一个老尼。
身着灰色僧袍，手持一盏莲灯，面容枯槁，双目紧闭。
慈航院的老尼。
但她此刻的气息，与之前追杀我时完全不同。那不再是佛门修士的清正平和，而是一种诡异的、扭曲的、仿佛由无数怨念拼凑而成的——
魔气。
她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金色光芒，光芒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佛影与狰狞的魔相交替浮现。她的眉心处，一道竖着的裂痕正在缓缓张开，裂痕中透出的，是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情感的混沌。
元婴期。
不对，是接近元婴期。
但那股气息的诡异程度，远超寻常元婴。
敖绫倒吸一口凉气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她……完全魔化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，只是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团黑红色的光芒，以及老尼手中那盏莲灯。
那盏灯，之前只是仿品，但此刻散发的气息，竟隐隐有几分真正的先天灵宝之威。灯中燃烧的，不是佛光，而是一团黑金色的火焰，火焰每跳动一次，祭坛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便跟着蠕动一次，仿佛在呼吸。
“她在炼制什么东西。”敖绫的声音发紧，“用归墟的混沌魔气，和血契的残渣……”
我点头。
而且看这阵势，绝不是临时起意。
这座祭坛，这些符文，那盏异变的莲灯——无天的势力，恐怕已经在这里布置了许久。
就在此时，老尼忽然睁开双眼。
那双眼，已经不再是人的眼睛。
瞳孔消失，只剩下两团黑金色的光芒。她缓缓抬头，看向祭坛上空那道黑色光柱，口中喃喃自语：
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等‘净世莲’炼成，吾主的净土，便可多一块基石……”
净世莲。
那团黑红色的光芒，就是她炼制的器物。
我眉头紧皱，正欲细看，忽然心中警兆大作。
老尼的目光，朝我们藏身的礁石方向，扫了过来。
那一瞬间，我只觉浑身冰凉，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存在盯上。那不是修为的压制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直指神魂的窥视。
敖绫也察觉到了，她握住我的手，龙鳞微微发光，显然准备拼命。
但就在此时，祭坛上那团黑红色的光芒忽然剧烈跳动起来。
老尼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回去，她眉头微皱，抬手打出一道法诀，稳住那团光芒，同时厉声喝道：“阵脚加固！混沌魔气接引不稳，有人在干扰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岛外远处传来一阵轰鸣。
那是归墟方向传来的混沌气流喷发声。
老尼脸色一变，咬牙道：“该死，偏偏在这个时候……”
她顾不上再查看四周，全力催动那盏莲灯，稳住祭坛上的光芒。
我松了一口气，缓缓后退。
敖绫会意，与我一同悄然撤离。
——
回到海边，两人潜入水中，远远离开那座岛屿。
直到游出数十里，确认没有被追踪，我们才浮上海面，大口喘息。
敖绫看着我，目光中满是凝重：
“那老尼炼制的‘净世莲’，你听到了吗？”
我点头。
“无天要用这种东西，为他的‘净土’打基石。”
敖绫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林凡，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：
“那老尼之前虽然追杀你，但至少还是个人。现在……她变成那样，是自愿的，还是被迫的？”
我看向她，没有回答。
因为答案，我们心里都清楚。
那老尼眉心那道裂痕，那两团黑金色的光芒，那浑身上下萦绕的诡异魔气——那绝不是短时间内能达成的。
她是一步步，被“无天”的力量侵蚀，被那所谓的“净土”迷惑，最终彻底沉沦的。
敖绫轻声道：“若‘无天’的净土真的建成，所有生灵，都会变成那样吗？”
我沉默良久，缓缓开口：
“所以，我们要阻止他。”
敖绫看向我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片刻后，她点了点头。
“对，阻止他。”
远处，那座荒岛的方向，黑红色的光芒依旧冲天而起，与归墟深处传来的轰鸣声遥相呼应。
那光芒，像是某种仪式即将完成的征兆。
也像是，更大的风暴来临前的——最后警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