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彻底沉进山脊,酒楼庭院的喧闹也像被抽了气,一点点瘪下去。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,烛火映着空了大半的桌椅,地上还散着些碎纸片和洒了的酒渍。龙允靠在廊柱边,右肩那道旧伤隐隐发闷,像是有根锈钉子卡在骨头缝里来回蹭。他闭着眼,想让体内那股躁动的灵力顺下来,可刚沉一口气,后脖颈突然一紧,汗毛“唰”地全立了起来。
他猛地睁眼,手已经按在了千钧笑的锤柄上。
屋顶瓦片安静地卧在暮色里,树影贴在地上一动不动,宾客走得七七八八,只剩几个杂役在角落收拾残局。秦无霜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正低头翻一张礼单,指尖划过纸面发出细沙声。钱多多蹲在小案前,炭笔在玉简上划拉个不停,嘴里还念叨:“红皮盒归甲类,黑符纸烧了,黄帖留着……”铁憨憨趴在桌上,脑袋枕着手臂,鼾声一阵高一阵低,嘴角还挂着半截没嚼完的鸡骨头。
一切都没问题。
可那股被盯上的感觉,像根细针扎在神识上,不痛,但刺挠得慌。
高空之上,屋檐飞角投下的暗影里,一团黑雾无声凝聚。它没有形状,却透出人形轮廓,两团幽光在其中缓缓亮起,落在庭院中央那个穿补丁短打的少年身上。黑雾微微波动,仿佛在笑。一个极轻的声音飘出来,几乎融进晚风:“废体之躯,竟能压住怨脉反噬……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话音落,她抬起一缕虚影般的手指,指尖拉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,悄无声息地探向龙允眉心。那线未至,龙允脑中却像被冰锥点了一下,嗡地一震。他下意识抬手揉眉心,体内灵力竟自行涌动一圈,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,轻轻一荡——黑丝颤了颤,倏然断裂。
高处黑雾一顿,幽光微闪。
“竟能震退神识探查?”那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点玩味,“莫非……这废柴,真有点来头?”
龙允站起身,动作不大,但右手始终没离开锤柄。他扫了一圈四周,目光在屋檐、树顶、墙角都停了一瞬,最后落在秦无霜脸上。
她立刻察觉,一闪身就到了他侧前方,声音压得极低:“怎么?”
“没事。”他咧了下嘴,笑得有点硬,“就是觉得……好像有人在看我,从天上往下瞅的那种。”
秦无霜皱眉,闭眼凝神,灵识如网铺开。片刻后,她睁开眼,语气冷了几分:“没人。连只耗子都没有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他摆摆手,肩膀一松,故意把声音提起来,“连着打了几场,脑子有点发木。哎哟累死老子了!铁憨憨!醒醒!陪我去泡个热水澡,再晚好位置都被占了!”
桌上那团毛茸茸的家伙翻了个身,嘟囔一句:“别吵……再睡半个时辰……肉还没消化……”又呼呼睡了过去。
钱多多头都没抬,继续写他的账:“老大你先去,我记完这笔就来。今天光贺礼登记就有三十七份,玉简刻录能卖五块下品灵石起步。”
龙允没再说话,走回桌边坐下,顺手摸了摸腰间的辣椒面荷包。布料粗糙,但他捏了一下,心里才踏实点。
高空黑雾静静悬着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轻笑一声。那笑声像风吹过枯井,听不清是满意还是嘲弄。
“暂且不动你。”她低声说,“等你再往前走一步,我自会知道你是谁的儿子。”
黑雾开始扭曲、变淡,如同被夜风撕碎的烟,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。
庭院重归安静。晚风吹动灯笼,烛火晃了晃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、摇晃的影子。龙允背对着众人坐着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灰紫色的天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一角。他没回头,所以没人看见他眼神沉了沉,也没人看见他攥紧荷包的那一瞬,指节泛白。
下一秒,他又松开手,靠着柱子哼起小调,嗓音懒洋洋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