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照在案几一角。叶澜坐在东宫静室旁的协理厢房里,袖口那道裂痕还沾着昨夜的尘土,左臂绷紧时隐隐作痛。她没叫医官,只用布条缠了伤口,眼下青黑也没遮掩。
这间屋子原是记事官暂歇之所,如今临时归她使用。一张小案,一把硬凳,墙上挂着幅宫苑图,笔墨纸砚倒是齐整。她低头翻着礼部春祭流程手稿,那是昨夜熬到三更画完的。图上每一处环节都标得清楚,连外省进献药材的押运路线都没落下。
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内侍捧着一叠卷宗走过,经过门口时顿了顿,却没进来。叶澜抬头看了眼门缝,知道对方是故意绕开。她不语,只将手中图纸仔细折好,夹进太子前日批阅过的贡品清单里,轻轻推入待呈案卷堆中。
半个时辰后,正殿传来消息:太子翻阅文书时,忽然抽出一张图表,问:“此图何人所制?”
近侍答:“叶氏女。”
殿内无人应声。片刻后,太子将图置于案头显位,继续看下去。
消息传回厢房时,叶澜正在抿一口冷茶。她放下碗,指尖在桌面轻点两下,没笑,也没说话。但她知道,这一关过了。
从那天起,东宫诸吏再不敢轻忽她的奏报。文书传递不再延误,记事房也开始主动抄送政务摘要。有人悄悄打听这个“礼部尚书之女”到底什么来头,为何能入太子法眼。风声渐起,有人说东宫新得了高人指点,也有人说,那位叶姑娘不过是个摆设,全靠运气撞对了主意。
三天后的清晨,叶澜刚整理完一份户部账目疑点汇总,便听廊下有低语。一名小宦官凑近通报:“御史台那边……有人要上疏。”
“说什么?”她问,笔尖不停。
“说女子干政,不合礼制。”小宦官压着嗓子,“矛头直指您。”
叶澜停了笔,抬眼看向窗外。槐树刚抽新芽,风吹过,枝叶轻晃。她没慌,也没怒,反而起身整了衣裙,亲自去求见太子。
她带了两样东西。一是《历代贤妃辅政录》,摘录汉唐以来多位女性参与朝务却不涉权柄的案例;二是一页薄纸,列出近期各部待审奏章中的漏洞——户部账目错漏三处,工部修堤预算虚高两成,皆有据可查。
“臣女不敢僭越。”她跪在殿下,声音平稳,“协理非执政,献策非揽权。若殿下能提前察觉这些问题,便可显圣明于朝堂,亦免奸佞有机可乘。”
太子沉默良久,接过那页纸,逐条看过。次日早朝,他当众指出户部与工部疏失,语气不重,却字字精准。百官震惊,退朝后议论纷纷。
“太子怎会知晓这些细节?”
“莫非真有高人在侧?”
“听说是礼部苏家那位……不是死了吗?”
“死的是原主,现在这位,不一样。”
流言如风,悄无声息地刮进了六部衙门,也刮进了后宫嫔妃的耳中。有人说她是妖女借魂,有人说她是天赐谋士,更有甚者,开始偷偷打听她在东宫的一举一动。
而叶澜依旧每日待在协理厢房,不动声色。她不再夹图入卷,而是每日呈递一份《政务风险预判笺》。格式简练,三项预警,每项不过三行字。
第一日,提醒兵部驿道巡查空档可能被利用传递密信;
第二日,指出刑部某案证人口供矛盾,恐有冤情;
第三日,预警太医院药材入库记录异常,或有调包之嫌。
七日内,三项预警中有两项被证实存在苗头。太子接连处置得当,朝野称颂其英明神断。而原本欲借春祭设局之人,因审查骤严、立项受阻,最终只能作罢。
宫中已有传言:“东宫早有防备。”
但没人知道,那个足不出户的女子,才是真正的破局之人。
又一个午后,叶澜正伏案书写第四份《预判笺》,门外传来熟悉的步调。内侍低声通传:“殿下召见。”
她起身,整衣,发髻未乱,白玉簪依旧稳稳插在脑后。走进正殿时,太子正站在沙盘前,手指划过春祭场地的模型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没回头,语气平淡,像日常问话。
“是。”她行礼,双手奉上笺纸。
萧景琰接过,扫了一眼,眉头微动。上面写着三条:
一、户部明日将呈西北军饷拨付案,账面平顺,实则银号流向可疑;
二、礼部有员外郎近日频繁出入城南,身份存疑;
三、宫中某位内侍,连续三日申时出宫,无备案。
他抬眼看向她:“你如何得知这些?”
“数据不对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户部账册月结周期不符,礼部官员轮值表有空白,内侍出宫次数超出常例。只要盯着流程走,破绽总会露出来。”
太子没再问。他将笺纸放在沙盘边上,手指轻轻压住一角,仿佛怕它被风吹走。
“你不必每日都写。”他说。
“臣女愿意。”她站着没动,“只要还在东宫一日,就该尽一日之力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袖口的布条上——那是昨夜包扎的痕迹,还没换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旧伤。”她说,“不碍事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铜壶滴漏,水声清晰。
他知道她没说实话。那不是旧伤,是凉亭那一战留下的。但她不说,他也不点破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说,“若有新发现,随时报来。”
“是。”她退下,背影挺直,脚步稳健。
回到厢房,她翻开新的空白笺纸,提笔蘸墨。外面天色渐暗,暮光透过窗纸,映在纸上泛出淡黄。
她写下标题:《政务风险预判笺·第五日》。
笔尖顿了顿,继续写第一条。
屋外,巡夜的灯笼亮了起来,一盏接一盏,沿着宫墙铺开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响,沉稳有力。
叶澜没抬头,只将笺纸写满,吹干墨迹,放入待呈托盘。
明天,还会有人把这份笺纸送到太子案前。
而她,仍会站在这里。
笔搁下时,发出轻微的一声磕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