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东宫檐角,协理厢房的门就被推开了。一名内侍捧着托盘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份户部奏折,最上面压着一张熟悉的笺纸——正是叶澜昨夜写完放入待呈托盘的《政务风险预判笺·第五日》。
她坐在案前没动,手指还搭在砚台边。昨夜写完后她没再碰它,连墨迹都未重看一遍。现在这张纸回来了,边角微卷,显然被人翻阅过多次。
“殿下召您去议事堂。”内侍低声说,“您的笺子……今早被当众拆了。”
叶澜起身,袖口那道布条随着动作绷紧,左臂旧伤传来一阵钝痛,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。她没吭声,只整了整衣裙,跟着走了出去。
议事堂内已坐满人。记事官、参议郎、文书使分列两侧,见她进来,说话声低了几分。有人低头翻卷宗,有人假装咳嗽,没人正眼看她。但那份刻意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响亮。
太子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她的笺纸,墨字清晰:“户部明日将呈西北军饷拨付案,账面平顺,实则银号流向可疑。”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奏折。
“此事交由叶氏协理跟进。”他说得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满堂静默。
一名老参议忍不住开口:“殿下,女子列席政议,于礼不合……”
“她不是来议政。”萧景琰打断他,“是来查账的。你若觉得她不该听,那就从今日起,把你的账也交她查一查。”
老参议闭了嘴。
叶澜站在侧帘之后,位置不高不低,正好能看清所有人脸上的表情。有人不服,有人冷笑,也有人悄悄打量她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。
她没表态,也没谢恩。只是接过内侍递来的副本,翻开第一页,开始核对军饷调拨记录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这一幕很快传了出去。
午时未到,六部衙门已有风声:礼部那个“死而复生”的女儿,如今能在东宫议事堂站着听政了。
有人说她是妖女附体,不然怎敢直视太子?
有人说她背后有高人指点,不然哪来的胆子插手军务?
更有人说,太子这是要拿她当刀,削那些不听话的官。
流言飞得比鸽子快,可没人知道,叶澜回厢房时,脚步比来时沉了三分。
她坐下第一件事,是脱下鞋。脚底磨破了一块皮,走路时一直忍着。现在终于能歇了,她用棉布蘸了药水轻轻擦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刚包好,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这次来的不是内侍,而是东宫掌事太监亲自登门,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盒。
“殿下赐物。”他双手奉上,“特允通行,直达东殿。”
盒子打开,是一枚银牌,巴掌大,两面刻字:正面“东宫特允”,背面“通行无阻”。触手冰凉,分量十足。
“记事房密档区,今后您想去就去。”掌事太监说,“近三年各部奏报副本,任您查阅。”
叶澜接过银牌,指尖摩挲着边缘的刻痕。这牌子不光是方便,是信任。从前她递个条子还得走三层文书,现在可以直接把问题送到太子案前。
“殿下还说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说您若需要什么材料,不必层层申报,直递即可。另安排专人每日整理六部动态摘要,午后送至厢房。”掌事太监顿了顿,“待遇……等同记事郎中。”
等同记事郎中——这意味着她不再是临时协理,而是有了正式名分。虽然不列品阶,但在东宫,已经算半个官身。
她没道谢,只点头示意。
掌事太监走后,她把银牌放在案头,和白玉簪并排放着。一个冷,一个温;一个代表权力,一个代表身份。她看着它们,很久没动。
傍晚,夕阳斜照进窗,把银牌映出一道光斑,正好落在那张空白笺纸上。
她提笔,准备写第六日的《预判笺》,可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
外面太安静了。
往常这个点,宫墙外会有小贩收摊的吆喝,巡卫换岗的脚步,甚至远处市集的锣鼓。今天却没有。连风都像被按住了。
她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
东宫外围的角门处,有个穿灰袍的小吏模样的人,正蹲在地上清点菜筐。动作很慢,眼神却不时往这边扫。他已经在那里待了快一个时辰,换了三趟菜筐,却没见任何食材运进去。
叶澜退回案前,不动声色地抽出一张新纸,写下几行字,然后折好塞进信封,用火漆封住。
她没叫人送,而是自己拿着走出门,在廊下拦住一名路过的杂役小童。
“把这个交给记事房王文书,就说是我让查的西北军饷关联商户名录。”她说得自然,像日常差事。
小童接过跑了。
她站在原地,目光再次投向角门。
那名灰袍人已经不见了,菜筐也不见了。只有地上几片烂菜叶,被风吹得打转。
深夜,城南某宅。
灯还亮着。
两人围坐桌前,桌上摊着一张东宫布局图,几个红点标记着协理厢房、议事堂、记事房密档区的位置。
“她今天进了议事堂。”一人低声说,“站在帘后,听了整整一个时辰。”
“银牌也发了。”另一人接话,“能进密档区,还能直递文书。”
桌上静了一瞬。
“此人若再得势,必坏大事。”
“须早作打算,不可使其坐大。”
话音落下,灯芯爆了个花。
一人抬手合上册子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把收刃的刀。
东宫,协理厢房。
叶澜仍坐在案前。
第六份《预判笺》还没写完,只写了第一条:
“工部修河款或将被挪用,疑与城南某商行勾连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,笔没再动。
窗外,巡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,沿着宫墙铺开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响,沉稳有力。
她吹灭蜡烛,只留一盏小灯。
银牌在暗处泛着微光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她伸手摸了摸左臂的布条,确认还在。
然后拿起笔,继续写第二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