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扫过晒谷场,昨夜堆成小山的玉米麻袋还泛着金光,陈石站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最后三粒星辉豆。他蹲下身,用枯枝在松软的土里划出五道浅沟,动作轻得像怕惊了地底的梦。
“明天就带你见小朋友。”他对着空地低声说,仿佛那几株疯长的豆藤正竖着耳朵听,“别吓着他们,长得慢点。”
话音未落,左耳猛地一烫,像是有人往耳道里灌了一勺滚油。紧接着,一个尖利的声音炸开:“暴雨!三个时辰后到!土层吸不住水!沟要炸了!”
陈石手一抖,枯枝断成两截。
他抬起头。天是晴的,蓝得干净,连一丝云都没有。远处山梁被朝阳镀了层金边,几只野雀扑棱着飞过麦茬地。一切安静得不像话。
可他知道,耳草从不开玩笑。
他站起身,快步走向村口,脚步越来越急,最后几乎跑起来。路过王大花家门口时,她正抱着洗衣盆往外走,看见陈石这副模样,愣了一下:“哎?粮都换回来了,你还愁啥?”
陈石没答,只吼了一句:“所有人去田里!带绳子、竹筐、旧布!现在!”
王大花张了张嘴,盆里的水晃出来,打湿了鞋面。
陈石冲进村子中央的空地,那里有几个汉子正蹲着抽烟,阿木也在,刚啃完半个野菜窝头,抬头看见陈石脸色不对,立马站了起来。
“哥?”
“信我一次。”陈石喘着气,声音压得低却狠,“现在就去割紫藤,越多越好!”
阿木没问为什么。他转身就往藤架跑,一边跑一边扯嗓子喊:“割紫藤啦!陈石让割!快帮忙!”
有人站起来,有人冷笑。“又犯病了?”一个老汉吐出口痰,“昨天靠发光豆换粮是运气,今天又要搞哪出?天这么好,割什么藤?”
“你要是不想地被冲烂,就继续坐着。”陈石从腰间抽出一把磨短了的柴刀,直接砍向主藤蔓。
咔嚓一声,一条手臂粗的紫藤应声而落,断口渗出淡绿色汁液。陈石单膝跪地,左手拽住藤尾,右手迅速抽出三根细丝,交叉打结,再插进旁边折下的短枝,一张三角网眼瞬间成型。
“看清楚了?”他抬头,“照这个编!越大越好!”
阿木抱着一堆藤条冲回来,二话不说开始模仿。第二个跟上的是个年轻媳妇,第三个是个半大小子。人越聚越多,但没人说话,空气里全是怀疑和迟疑。
“这网能干啥?”有人嘀咕。
“挡雨。”陈石头也不抬,“大雨会把沟渠冲垮,水下来,试验田、东坡、晒谷场全得泡汤。你们辛辛苦苦换回来的粮,三天之内全烂在泥里。”
“可天上没云啊!”
“等你看见云,就晚了。”陈石咬牙,“我听得见它来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笑出声:“听见雨来?你耳朵里住神仙了?”
陈石没理。他拎起刚编好的第一张网,冲向试验田。阿木扛着另一张紧随其后。
十分钟后,六张大网铺开,覆盖了试验田和东坡的全部耕地。紫藤柔韧,网眼密实,边缘用削尖的木桩钉进土里,又拿石头压牢。陈石亲自检查每一处节点,手指搓过藤丝,确认没有松动。
“再压一圈!”他吼,“四角加人!风要来了!”
话音刚落,西边天际线突然暗了一块。
不是乌云,是黑。像有人拿墨汁泼向天空,眨眼间吞掉了半边蓝天。风先到了,卷着沙石抽人脸,试验田边还没收的豆藤哗啦乱响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一个汉子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压角!”陈石跳上田埂,冲着人群咆哮,“四人一组!死守网角!谁松手谁的地先塌!”
村民这才如梦初醒,扑向四个角落。男人女人一起上,用身体压住藤网边缘。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,衣服啪啪拍打脊背。
第一滴雨砸下来时,像铁珠落地。
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整片天地被雨幕吞没。倾盆大雨砸在紫藤网上,发出密集如鼓点的轰响。水在网中央积成一个深洼,紫藤网被拉得笔直,整张网绷成了鼓面,吱呀作响,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。
“网要破了!网要破了!”王大花的孩子缩在母亲身后,突然尖叫起来,声音刺穿雨幕,“妈!它要破了!”
几个压角的村民手一抖,险些松劲。
“撑住!”陈石冲过去,一脚踩在西南角的藤结上,双手死死抓住主蔓,“它撑得住!再撑一会儿!”
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,火辣辣地疼。他眯着眼,盯着那张被水压得凹陷的网。紫藤在颤抖,但没断。网丝深处传来细微震动,像是某种回应。
耳草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低了许多:“撑得住……再撑一会儿……”
阿木蹲在西南角,和两个汉子一起压着藤结,手臂发抖,嘴唇发白,但牙关咬得死紧。
王大花紧紧搂着孩子,自己也浑身发抖,却低声哄着:“不怕,网没破,咱的地还在。”
雨越下越大,田埂外的沟渠已经开始翻涌泥浆,水位迅速上涨。但试验田上方的紫藤网依旧完整,像一张巨大的青色盾牌,硬生生扛住了天威。
陈石站在中央,雨水浸透粗布衣,贴在身上冰冷刺骨。他没动,双手仍握着那段主蔓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,现在不能松。
也不能退。
雨还在砸。网还在绷。人还在压。
他的右眼眼角忽然一热,像是有东西要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