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砸。网还在绷。人还在压。
陈石的右眼眼角发烫,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从皮肤底下往外钻。他没动,双手仍死死攥着紫藤主蔓,指节泛白,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,在粗布袖口积成小股溪流。脚下的泥地已经软得像浆糊,每踩一步都陷半寸,但他知道现在不能松劲——网一松,水就泄,田就毁。
可他也知道,守不是终点。
“收网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劈开雨幕,“一圈一圈往里缩!别撒手!”
压角的村民浑身湿透,牙齿打颤,听见命令却没人敢迟疑。四个人一组,咬着牙把藤网边缘往中间拉。紫藤感应到指令,主蔓轻微震颤,局部纤维自动收紧,整张网像活物般缓缓蠕动,积水被一点点挤压集中,形成一个鼓胀的银色水囊,像条盘在田里的巨龙。
“别急,稳着点!”陈石一边喊,一边单膝跪进泥里,伸手探向网底。他摸到一根主藤丝,用力一扯——网面立刻塌下一角,水流顺势朝东北方向倾斜。
“走!”他猛地站起,拽住主蔓往前冲。
紫藤配合地收缩纤维,整张网贴着地面滑行,积水哗啦翻涌,压得泥地咕咕冒泡。陈石带头,脚下打滑也不停步,身后十几个村民连拖带推,硬是把这张裹满雨水的巨网从试验田中央往斜坡上拽。
“这玩意儿比铁牛还沉!”一个汉子喘着粗气骂了一句,手上却没松。
“少废话,再加把劲!”陈石头也不回,“前面就是蓄能池,进了池子,水就是咱们的!”
众人咬牙跟上。雨水灌进眼睛,他们就眯着缝看路;腿脚发软,就用手肘撑着膝盖往前挪。紫藤网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宽沟,积水顺着沟槽往前涌,像一条人工引出的河。
终于,蓄能池的轮廓出现在坡顶。那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圆形深坑,边缘长满青苔,池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池底隐约有东西在发光,但被暴雨打得看不真切。
陈石把主蔓往肩上一扛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最后几级土阶。他喘着粗气,低头看向池口——导流槽被一块锈死的金属盖板封着,边上三个齿轮状凹槽空荡荡的,显然缺了零件。
“该我了。”耳中忽然响起一声低沉震动,像是老木头在摩擦。
陈石抬头。二十米外,那株铁骨杉正轻轻摇晃枝干,三枚木质齿轮从主干上脱落,滚进泥水里,发出闷响。
他冲过去捡起齿轮,手指一抹,发现纹路完全契合。没有犹豫,转身跑回池边,蹲下身就把齿轮按进凹槽。
咔哒、咔哒、咔哒。
三声轻响,金属盖板缓缓滑开,导流槽露出黑洞洞的入口。陈石一把扯起紫藤网前端,顺势往上一掀——
积蓄的雨水如瀑布倾泻,轰然灌入池中!
水声震耳欲聋,整个蓄能池瞬间被填满大半。池底幽光一闪,随即泛起一圈圈翠绿色涟漪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唤醒。紧接着,一道粗壮的光柱自池心冲天而起,直刺厚重云层,雨丝在光芒中折射出金线般的轨迹,仿佛天地间突然竖起了一根通天灯柱。
陈石站在池畔,浑身湿透,粗布衣紧贴脊背,头发一缕缕往下滴水。他仰头望着那束穿透风雨的生命之光,右手仍搭在紫藤主蔓上,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震颤——那是紫藤在传递“任务完成”的信号。
远处山丘背风处,几个披蓑戴笠的身影僵立原地。他们是邻村的人,原本躲在高处观望这场荒唐的“挡雨戏”,此刻却全都忘了挪窝。
“他……他真的能控制雨?”一人喃喃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旁边那人没答话,只死死盯着那道冲破乌云的光柱,嘴唇微微发抖。
池边,铁骨杉静静伫立,枝干略显萎顿,齿轮脱落处渗出淡绿汁液,缓缓滴落泥中。它不再说话,像是耗尽了力气,只余年轮深处一丝微弱震颤,宣告自己仍在呼吸。
紫藤部分藤蔓浸在池水中,吸收着溢出的能量,其余收回陈石右臂缠绕,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。它没再吐槽,也没再抱怨,只是安静地待命。
陈石没动。
他知道雨还没停。
他也知道,刚才那一波只是前奏。
果然,左耳又是一烫,耳草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丝急促:“水来了,不是这里的。”
他眯眼望向远方。
暴雨如注,山脊线模糊不清,但依稀能看到河床方向有异样——原本干涸的河道正在迅速涨水,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断枝残叶,正从上游奔腾而下。
他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刚才引水入池是化险为机,现在来的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“还没完。”他低声说,右手握紧紫藤主蔓,脚步不动,眼神却已锁死那条正在苏醒的河床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砸在池边碎石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