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的膝盖还陷在虚幻的黑土里,背死死抵着那块断墙。呼吸像是被砂纸裹着拉出来,每吸一口都带着铁锈味。视野边缘发黑,耳朵里嗡鸣不止,像有上千只毒蜂在里面筑了巢。他能感觉到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在指尖凝成一滴,啪地砸进泥土,瞬间被吸干。
妖兽群又围上来了。
赤睛狼走在最前,獠牙外翻,眼珠红得像是泡在血缸里。铁甲犀踏地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到他脊椎,影翼蝠在头顶盘旋,绿液从爪尖滴落,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地穴魔蜥拖着黏糊糊的身子从裂缝钻出,尾巴一甩,带起腥风扑面。
他知道动不了几下了。
锤子还攥在手里,可手臂像灌满了铅,连抬起来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他盯着前方逼近的怪物,心想这回怕是真的要栽在这儿了。赵铁柱教他的那些歪门邪道没用上,钱多多准备的符咒还没机会掏,铁憨憨想吃的烤肉也没兑现——
“龙允!”
一声喊,突然劈进脑子。
不是幻觉。
声音很冷,但急得变了调。
“坚持住,你可以的!”
是秦无霜。
他眼皮猛地一跳,耳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那声音清晰得像是贴着他耳朵吼的,带着点执法堂训人时的狠劲,却又压不住底下的慌。
下一秒,另一个嗓门炸了:“老大!别睡啊!辣椒面还在你兜里没交货呢!”
钱多多的声音又尖又破,嗓子明显喊哑了,但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脑子里钉。
“呜嗷——!”紧接着是铁憨憨的吼,震得他识海都在抖,“老大!我饿了!你不打完我没法吃饭!”
三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,从不知道哪一层虚空里穿透进来,像是三根烧红的铁钎,直接捅穿了这片死寂的幻境。
龙允浑身一颤,手指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千钧笑。锤头沾着血,有些是他的,有些是刚才砸出来的妖兽黑浆。指节因为握得太紧已经泛白,虎口裂开的地方还在渗血。可这玩意儿还在这儿,没丢。
他想起秦无霜上次罚他扫茅房,嘴上说着“再偷懒就加三天”,结果第二天他发现扫帚换了新的,连角落的符纸都重新贴过;想起钱多多总在他装完辣椒面后挤眉弄眼,“这可是特调款,专克装逼犯”;还有铁憨憨,明明抢他干粮抢得最凶,可每次吃完都会偷偷把最后一块塞回他包袱底下。
这些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可现在全冒出来了。
他咧了下嘴,牙上全是血沫:“操……你们还真敢喊啊。”
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但他自己听见了。
眼神一点点从涣散变得聚焦。不是突然变强了,也不是伤好了,就是……不想让他们白喊这一嗓子。
他撑着锤子,一点一点往上蹭。膝盖还在发软,腰快断了,可他还是直起了腰。背离开断墙的那一刻,背上黏糊糊的血把粗布短打粘住,扯得伤口生疼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群越逼越近的妖兽。
赤睛狼张嘴要扑,铁甲犀角尖开始泛光,影翼蝠俯冲而下,地穴魔蜥尾巴高高扬起——
“老子……”他咬着后槽牙,喉咙里滚出一句话,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,“还没输。”
话音落,他右手猛地攥紧锤柄,左手抹了把脸,把血和汗一起甩出去。
远处,擂台之外。
秦无霜的手还抓着栏杆,指节发白。她站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眶有点发红。刚才那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,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迅速低下头,假装整理袖口,动作却有点僵。
钱多多站在她斜后方,踮着脚,脖子伸得老长,嗓子已经彻底破音,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,还在一个劲儿挥手:“龙允!回头!回头看我们一眼!”
铁憨憨蹲在石阶上,双拳捶胸,发出低吼。它眼睛通红,毛发炸着,像是随时要冲上去拼命。但它没动,只是死死盯着擂台中央那个跪着的身影,喉咙里不断滚出威胁般的低鸣。
观众席上有人冷笑:“叫得再大声有什么用?人在幻境里,听不见的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话:“你懂个屁!心神相连的时候,声音能当引路绳!我二舅姥爷当年就被他媳妇一声喊醒过走火入魔!”
“那你二舅姥爷现在呢?”
“离婚了。”
没人再说话了。
风从擂台上方掠过,卷起一点灰尘。幻魔姬仍跪在地上,双手结印,十指扭曲如枯枝,脸上血泪混流,嘴角却咧着,笑容越来越疯。
可就在这一刻,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。
指尖的咒力波动出现一丝紊乱。
她瞳孔微缩,抬头看向观众席方向。
那个靠墙坐着的少年,原本垂着头,此刻却缓缓抬起了脸。
眼神不再涣散。
黑气顺着锤身往上爬,不是暴涨,也不是反扑,就是一点一点,像是从泥里拔出来的刀。
他没动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