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里有什么东西。温热的,黏稠的,带着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腥气。他想咳,想把它吐出来,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呼吸了——那东西就是空气本身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喝一碗温热的羊奶,稠得化不开。
他没有睁眼。眼皮太沉,像被缝在了骨头上。黑暗中,气味一层层漫过来:草根的涩,奶油的腻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,像灶膛里烧过什么。
近处有呼吸。一下一下的,喷在他颈窝里,细,软,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节奏。太近了,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皮肤。
右手被人勒着。那只手比他小不了多少,但勒得很紧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他试着动了一下,那只手立刻更紧了。
黑暗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:“阿哈……”
他不认识那个声音。但他胸口突然紧了一下。
脑子里有东西在翻涌。光的碎片,密密麻麻的符号,还有一阵失重的坠落感——但那都是散的,抓不住。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从哪来,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这个勒着他的人是谁。
外面有声音。脚步踩在草上,沙沙的,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然后有人说话,压得极低,听不清内容,只听得见语调——一个女人,一个男人,都在绷着。有个词飘进来,像石头落进井里:
“……不一样……”
勒着他的那只手又紧了。往他这边缩,往他怀里钻。
天亮了。
不是突然亮的,是头顶一个圆形的孔洞里,光一点一点渗进来,灰白的。他眯着眼,适应了很久,才看清勒着他的那只手——指甲缝里有黑泥,虎口处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,边缘翻着一点皮。那道痂下面,有一小块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紫,像是被什么掐过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也有一层薄茧,掌心有几处细小的裂口,不疼,但红着。这是一双干活的手。他不记得自己干过活。
顺着手看过去,是一张脸。
一个孩子,七八岁,圆脸,晒得黑红。睫毛很长,睡觉时还轻轻颤着。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在微光里反着亮。他睡得很沉,但眉头皱着,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他看着那张脸,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两个孩子在草坡上滚,一匹老马的脊背,冬夜里挤在火炉边的暖意——那些画面模糊,遥远,像很久以前的事。但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记忆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想抬手去摸那张脸,右手却没动。不是没力气,是它不想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,一动就扯着疼——那种疼不像皮肉被扎,像骨头里有一小块冰,化不开,碰一下就往心里钻。他试了三次,右手才慢慢抬起来,动作很慢,像在跟什么东西商量。
他想抬手去摸那张脸,右手却没动。不是没力气,是它不想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,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,一动就扯着疼。
但又试了一次。这一次,右手猛地弹起来——不是他在动,是那根线被人狠狠拽了一下。手指痉挛着张开,又猛地攥紧。他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叫,很近,就在耳边。
那只勒着他手腕的小手,猛地缩了回去。
图丹僵住了。他的右手还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。他慢慢转过头——那孩子蜷在铺角,抱着自己的左手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那手腕上,一圈青紫正在慢慢泛出来,边缘发红,中间发白,像被人用力攥过。
那孩子没哭。他只是缩在那儿,看着图丹,嘴唇在抖。
图丹张了张嘴。他想说对不起,想说不是故意的,想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但喉咙里出来的,只是一声陌生的、沙哑的: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那孩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慢慢松开抱着的手,把手腕伸过来,给图丹看。
“阿哈,”他说,声音还带着颤,“不疼。”
图丹看着那圈青紫。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他伸出手,想去碰,指尖刚碰到皮肤,那孩子缩了一下,又停住了,没缩回去。
图丹的手指悬在那圈青紫上方,没落下去。
那孩子又靠回来,把脸埋进他胸口,手重新搭上他的胳膊,攥住。攥得很轻,和刚才不一样,但没松开。
“阿哈,”他闷闷地说,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做梦了?”
图丹没回答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还在微微地、不受控制地蜷着。
那孩子忽然睁开眼。
眼神直直的,盯着他,像是要在脸上找什么东西。不是害怕,不是欢喜,就是直直的,看了很久。久到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话。
然后那孩子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。摸完之后,那孩子笑了,笑得很短,很淡。
“阿哈?”他说。声音有点哑,带着疑问的尾音,像是不太确定。
图丹张了张嘴。他想问你是谁,想问这是哪,想问那些光的碎片是什么。但喉咙里出来的,只是一声陌生的、沙哑的:
“……嗯。”
那孩子又笑了笑,翻身坐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上,跑出去了。
帘子掀开又落下。光涌进来一瞬,照见空气里漂浮的羊毛絮,然后暗下去。
图丹还躺着。他盯着头顶那个圆形的孔洞,看着光一点一点变亮。右手又动了一下,这回没再抵抗。他把手举到眼前,看着那几道裂口。他不知道它们怎么来的,但它们在那儿,像这具身体自己的故事。
外面传来羊叫,一声接一声,比平时尖。然后是木头轱辘碾过草地的声音,吱呀吱呀的,从远处滚过来。
他坐起来。脚踩在地上,凉,硌,脚趾缝里夹着什么,一粒干了的羊粪,硬得扎脚。他没低头看,只是蹭了一下,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。
光扎进眼睛,刺得他流泪。他眯着眼,什么都看不清,只闻到一股冷——冷的,草的腥气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烧过什么的焦香。那味道让他胸口突然暖了一下。
等眼泪止住,才看见草原在眼前铺开,灰蒙蒙的,天边有一道光边,亮得刺眼。远处有个人影在羊圈边,把一捆捆干草堆成垛。
那个孩子站在不远处,旁边蹲着一个女人,正在用袖子给他擦脸。女人背对着他,看不见脸,但那背影绷得很直,动作很大,大到让那孩子歪来倒去。
那女人忽然转过头。
图丹看见一张脸。颧骨上有晒斑,眼角有细密的纹。她转身时,袍角下露出一截脚踝,上面似乎有什么痕迹,但光太暗,看不清。她看着他的眼神,让他想起刚才那孩子看他的眼神——也是直直的,像在确认什么。但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,他说不上来,只觉得胸口发紧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担忧,是别的。像看见一只本该认得的羊,却闻不出它的气味。
那孩子也转过头,看着他。鼻子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,在光里亮晶晶的。
远处那个堆草垛的人直起腰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隔得远,看不清表情,但那一眼让他想起黑暗里那句“不一样”。
风吹过来,冷的。他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,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那些光的碎片是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都在看他。用一种他不懂的方式。
那孩子忽然跑过来,光着脚,跑得很快。跑到他跟前,没停,直接撞进他怀里。撞得很用力,用力到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抱住他。抱得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他在发抖。他没哭,没说话,只是抱着。
图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。他的手悬在半空,然后慢慢落下去,落在那孩子的后背上。隔着袍子,他感觉到那孩子的脊骨,一节一节的,像套马杆上凸起的纹路。
风吹过来。远处,那女人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那个人已经转过身,继续堆草了。
那孩子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睛亮亮的,挂着口水。
“阿哈?”他问。顿了一下,又换了两个字,咬得硬邦邦的:“给给。”
那孩子又催了一遍,这回急了,伸手拽他的袖子,往羊圈方向拖。图丹没动。那孩子更用力,嘴里反复咬着那两个字:“给给!给给!”——像是某种暗号,某种只有他们两人该懂的呼唤,但他忘了回应的口令。
远处传来一声羊叫,不是平时的叫声,又长又尖,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紧接着,那个女人喊了一句什么,声音发劈,刺进风里:
“……花脸的……要下了……”
那孩子的手猛地一紧,更用力地抠进他的袖口。
羊圈那边突然乱了起来。几十只羊挤成一团,叫声混成一片,有什么东西在圈里冲撞。那个堆草的人扔下手里的东西,朝羊圈跑过去。
那孩子回头看了一眼,忽然松开手,指向羊圈,喊了一声什么,然后又缩回来,重新抠住他的袖口。这一松一紧之间,图丹的手腕被勒得更疼了。
“阿哈……”那孩子小声说。不是问,是叫。像从前那样叫。
图丹低头看他。光刺得他眯起眼,看不清那孩子的脸,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,手抠着他,热的。
他不知道那喊声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羊圈那边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——但那些刺进风里的词,“花脸的”“要下了”,像石头一样硬,他接不住,但它们砸在他身上,让他胸口发紧。
混乱中,母亲从他们身边跑过,袍角被风掀起,露出一截小腿。上面有一道旧疤,斜斜的,很长。图丹忽然觉得那疤眼熟,像在哪见过。但只一瞬,她就跑远了,光又刺进来,他眯起眼,什么也看不清。
远处,羊叫声越来越大。那个女人还在喊,那些音节像石头,硬邦邦地砸过来,他接不住。
那孩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,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图丹想回头看羊圈,但右手突然抽了一下。不是抽筋,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拽了一下,像那根看不见的线被人扯紧了。他没回成头。
他只是站着,让那孩子抱着,右手自己动起来,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。
风又吹过来,冷的。但怀里是热的。
远处乱成一团。他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回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