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和拽着他往羊圈跑。
图丹被拉着,脚踩在草地上,湿的,冷的,露水打湿了脚背。右手还疼——那种被线扯过的疼,留在骨头里,一动就刺一下。但他没甩开,只是跟着跑。
跑近了,他才看清圈里的情形。
一头母羊侧躺着,肚子还在起伏,身下的干草已经被血和羊水浸透了,黑红一片。两只羊羔已经出来了,湿漉漉的,蜷在干草上发抖,眼睛还没睁开。第三只只出来一半——两条前腿挂着,脑袋卡在产道里,一动不动。
阿布蹲在圈里,伸手去拽那条腿。母羊叫了一声,不是平时的叫声,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又长又尖的嘶鸣。额吉的手抖了一下,碗里的水洒出来一半。
图丹站在圈边,看着那只卡住的羊羔。那两条前腿细得可怜,蹄子还没长硬,软塌塌地垂着。他能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,血管一跳一跳的,但羊羔本身不动。
阿布又拽了一下。母羊又叫了,这回叫得更惨,后腿蹬了两下,想站起来又倒下去。血从它身下涌出来,比刚才更多。
图丹的右手突然抽了一下。
不是抽筋,是那种被线扯着的感觉又来了——和昨天夜里一模一样,只是更猛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五根手指正在慢慢地、不受控制地蜷起来,又张开,蜷起来,又张开。像是在抓什么,又像在算什么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的眼睛还盯着那只卡住的羊羔,盯着那两条软塌塌的前腿,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脑袋。
阿布还在拽。母羊的叫声已经哑了,只剩下喘。
图丹忽然开口了。不是他想说的,是那声音自己从喉咙里跑出来的:
“胎位不正。得先推回去,转一下。”
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。
阿布的手停在半空。那个堆草的人直起腰,盯着他。额吉手里的碗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脚,但她没低头。
图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。那些词——胎位、推回去、转——它们就在那儿,在他脑子里,在他舌头上,在他不受控的右手上。他只知道那只卡住的羊羔再不弄出来,就要死了。
阿布看了他三秒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拽。
“不行。”图丹又说。这回是他自己说的。他翻过栅栏,跳进羊圈。脚踩在血和干草上,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蹲到阿布旁边,伸手按住那只卡住的羊羔。
阿布的手顿住了。他看着图丹的手——那双十岁孩子的手,正稳稳地托着羊羔的脑袋,往里推。
“往外拽不行,”图丹说,声音很稳,不像十岁,“得先把它推回去,让它转个方向。头卡住了。”
阿布没说话。他看了图丹一眼,那眼神让图丹想起昨天黑暗里那句“不一样”。但他的手松开了。
图丹把羊羔往里推。那感觉很怪,软的,温的,有骨头在里面,但骨头也是软的。他推的时候,右手又开始动——不是他在动,是它自己在动,一点一点地,像在测量什么。他能感觉到羊羔的姿势,感觉到它卡在哪里,感觉到往哪个方向转能出来。
“往左转,”他说,不知道是对谁说的,“轻轻地。”
阿布的手又伸过来了,这回是托着羊羔往外拉。图丹的右手同时往里推,一边推一边转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羊羔的头出来了。然后是肩膀,前腿,整个身子——噗的一声,滑进阿布怀里,带着血和黏糊糊的液体。
它不动。
图丹看着它。那层薄薄的胎膜还糊在它身上,眼睛闭着,嘴闭着,四条腿软塌塌地垂着。母羊转过头,用舌头去舔它,但它不动。
额吉爬进羊圈,跪在图丹旁边,用手去抹羊羔脸上的胎膜。她抹了一下,两下,三下。羊羔还是不动。
图丹的右手又开始动。这次是指尖,自己伸出去,点在羊羔的胸口。不是用力,只是点了一下。然后他听见自己说:
“肋骨下面。第三根。”
额吉的手伸过去,按在他说的位置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羊羔咳了一声。咳出一口黏液,又咳了一声,然后开始喘。喘得很快,很浅,但它在喘。
母羊的舌头更用力了,把羊羔脸上的黏液一点一点舔干净。羊羔的腿动了动,头也动了动,往母羊怀里拱。
额吉的手停在半空。她转过头,看着图丹。
图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那五根手指现在安安静静的,和左手一样,什么也没做。但他知道它们刚才做了什么。他知道它们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。
那个堆草的人走了。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,那眼神和图丹早上见过的那些眼神一样——直直的,像在确认什么。
阿布站起来,羊羔还在他怀里,湿的,黏的,但活的。他看着图丹,看了很久。久到那只刚出生的羊羔开始叫,细的,尖的,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。
“去洗手。”阿布说。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。
图丹站起来,脚踩在血和干草上,滑了一下。他扶住栅栏,翻出去。额吉跟着他出来,走在他旁边。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毡房门口,额吉忽然停下。她伸手,把他额前沾着的一点血擦掉。那动作很轻,像昨天擦苏和的脸一样轻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她问。
图丹不知道。他看着自己的右手,那五根手指还是安安静静的。但他知道它们不会一直这样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额吉没再问。她转身进了毡房,舀了一盆水,端出来,放在他脚边。
“洗洗。”她说,然后走了。
图丹蹲下,把手伸进盆里。水是凉的,刺骨。他看着那双手在水里变得苍白,看着血从指甲缝里一丝一丝地散开,像烟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瞬间——不是他说话,不是他动手,是那个东西,那个在他身体里拽着线的东西,替他做的。它知道怎么救那只羊羔。它知道肋骨下面第三根。
远处,苏和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花,花太小,蔫蔫的。他跑到图丹跟前,把花往他手里塞,然后看见盆里的水,看见水里的血。
“阿哈,你受伤了?”
图丹摇头。
苏和不信,蹲下来看他的手,看了半天,没找到伤口。他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挂着口水:
“花脸下的羊羔,活了。额吉说,是你弄的。”
图丹没说话。他看着盆里的水,看着那些血丝散开又聚拢。
苏和蹲在他旁边,也看着水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也伸进去,搅了搅,搅得很用力,水溅出来,溅到图丹脸上,他自己脸上,他也不在乎。
“阿哈,”他忽然说,眼睛还盯着水,“我昨天梦见你走了。”
图丹转过头看他。
苏和没抬头,继续搅水:“你走了,一直走,我叫你,你不回头。然后我就醒了,你还在。”
他顿了顿,又搅了搅:“你还在,对吧?”
图丹看着他的侧脸。那脸上还有没干的口水印,睫毛上沾着一点水珠。
“在。”图丹说。
苏和笑了一下,把水搅得更欢了。
远处,额吉在喊什么,听不清,但那调子不像昨天那么紧了。
苏和站起来,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:“阿哈,快来!”
图丹站起来,把盆里的水倒掉。他跟着苏和走,脚踩在草地上,凉的,湿的,但他没停。
走到羊圈边,那只新生的羊羔已经站起来了,四条腿打着颤,正在母羊身下找奶。母羊转过头,用舌头舔它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
苏和趴在栅栏上,看得眼睛发直。那只羊羔终于找到奶头,开始吃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
“阿哈,你看!”苏和回头喊他。
图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他看着那只羊羔,看着它吃奶的样子,看着母羊舔它的样子,看着羊圈里那些沾着血的干草。
右手又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五根手指正在慢慢地、轻轻地蜷起来,又张开。
他没听懂。但它还在动。
苏和还在喊他。他抬起头,跟着那道小小的影子,走了两步。然后他回头。
阿布还站在羊圈边。没看羊,在看他。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,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黑,看不清表情。只有那双眼睛——隔得那么远,图丹还是觉得那眼睛在盯着自己,像昨天黑暗里那句“不一样”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苏和的手又伸过来,攥住他的手腕,攥得很紧。
阳光已经暖起来了。但他背后那个方向,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刺着,没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