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神刺了他一整天。
图丹躺在黑暗中,眼睛盯着陶脑外那片深紫的天。阿布站在羊圈边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——太阳从背后照过来,脸黑成一片,只有那双眼睛亮着,像两颗烧红的炭,隔着那么远还烫人。
他翻了个身。苏和在他旁边睡得正沉,呼吸均匀,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。
外面没有声音。风停了,狗也不叫,整个草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闷得喘不过气。
图丹闭上眼。他试着让自己的注意力沉下去。黑暗里开始有东西浮现——不是画面,是感觉。他能感觉到头顶毡房的弯杆,一根一根的,它们把重量往下传,传到围壁上,再传到地上。身下的褥子也在动,那些羊毛纤维被压着,一根一根地弯曲,挤在一起,把他的重量分摊开。
那些纤维也在找路。那只羊羔也在找路。他也在找路——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里,找到自己是谁。
右手指尖动了一下。很轻,只是抖了抖。
他没理它。他继续往下沉。开始感觉到空气的流动,冷从缝隙里渗进来,往下沉,热往上走。那种冷,不是冻人的冷,是带着草籽气息的、软的冷,像刚挤出的羊奶在桶里慢慢凝出一层皮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空气。是一种温暖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正从他某个方向压过来——压在意识上,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,盯着他闭着的眼皮。
他睁开眼。
黑暗里,毡帘的方向,站着一个人。
瘦的,矮的,一只手扶着毡墙。额吉。
她没动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图丹没出声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声。他只是躺着,感觉着那道目光的重量。
很久。然后她动了。一步,又一步。走到他铺边,蹲下来。她伸出手,悬在他脸上方,抖了一下,然后慢慢落下去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的手是凉的。比他的手凉。但她握着,没松。
图丹张了张嘴:“额吉?”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然后她松开手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帘子掀开又落下,光漏进来一瞬,照见她背影上的一缕白发,然后暗下去。
图丹躺在黑暗里,手背上还留着她的温度。
他正想把眼睛闭上,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羊羔的哀鸣——很短,像被掐断的。然后是脚步声,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的声音,沙沙的,越来越近。
不是脚步声,是别的。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的声音,沙沙的,越来越近。然后帘子被掀开,冷风涌进来。
阿布站在门口。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照成一道黑影。他手里拎着什么东西——湿的,黏的,在微光里反着亮。
那只羊羔。
图丹认出来了。是白天那只,花脸下的,他亲手救活的那只。现在它一动不动,四条腿软塌塌地垂着。
阿布走进来,把那东西扔在图丹铺边。它摔在地上的声音,闷的,像一袋湿土。
“它没活。”阿布说。
图丹坐起来。他看着那只羊羔,看着它闭着的眼睛,看着它身上还没干的黏液。母羊舔过的痕迹还在,毛已经干了,但身体是僵的。
“我救了它。”图丹说。
“你救了它,”阿布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草场的事,“但它没活。母羊不认它,不喂。冻死的。”
图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着那只羊羔,忽然觉得右手开始发麻。
“今天那几下,”阿布说,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图丹没抬头。
“胎位,肋骨,第三根。”阿布走近一步,蹲下来,脸离他很近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羊圈的味道,“谁教你的?”
图丹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不知道,但喉咙里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——不是他自己说的,是那声音自己跑出来的:
“Term breech presentation(足月臀位),”那声音从他嘴里跑出来,又快又硬,不像蒙语,也不像汉语,“requires manual rotation(需手法转位)。Three minutes without resuscitation, mortality rate ninety percent(三分钟不复苏,死亡率百分之九十。)”
阿布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那句话不是蒙语,不是汉语,是另一种语言。图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但他说出来了,说得很快,像背过很多遍。
右手突然抽了一下。这回不是指尖,是整个手臂。他低头看,那只手正在慢慢地、不受控制地蜷起来,又张开,蜷起来,又张开——比白天救羊的时候更厉害。
阿布也看见了。
他盯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久到那只手终于停下来,垂在羊羔旁边,和它僵硬的蹄子挨在一起。
阿布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只手,又看图丹的脸。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,但不是愤怒,是别的什么。图丹说不出来。
“你阿哈,”阿布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这两天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图丹的喉咙发紧。
阿布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住。他没回头,只是看着帘子外面那片正在变白的天。
“明天,你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帘子落下,光被切断。
图丹还坐着。他不知道“明天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要去哪。他只知道那只死掉的羊羔躺在旁边,凉透了。
外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,是额吉。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苏和在旁边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“阿哈”,手又搭过来,攥住他的手腕。
图丹低头看那只小手,看自己的右手,看地上那只羊羔。它已经硬了,四条腿僵直地伸着,眼睛还睁着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霜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它刚生出来的时候,它在他手里动过,喘过,叫过。它活了。然后它死了。
右手还在微微地抖。
他不知道那东西——那个在他身体里说话、在他手里做事的东西——到底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它也不是万能的。它救了羊,羊还是死了。
图丹躺下去,把右手压在身下。苏和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,热的。
他忽然看见,在苏和的手腕上,有一圈淡淡的青紫——那是白天他“勒”过的痕迹。
他忽然明白,右手不只是救羊的手,也是伤害的手。
窗外,天开始发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