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丹是被踢醒的。
不是梦里那种失重的坠落,是实的——一脚踹在胯骨上,骨头都响了。他疼得蜷起来,还没睁眼,胳膊就被人攥住,往外拽。那只手硬,糙,像晒干的牛皮绳。
“起来。”
阿布的声音。不是问,是命令。
天还没亮。陶脑外那片圆形的夜空还是黑的,只有灶坑里剩的几点火星在暗红。图丹被拽得踉跄,脚踩在地上,凉的,硌的,有东西扎脚心。他没来得及找靴子。
“阿哈?”
黑暗里传来苏和的声音,还带着睡意,软软的,像刚生下来的羊羔叫。图丹回头,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铺上坐起来,一只手往这边伸。
“睡你的觉。”阿布说。
门帘掀开,冷风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扎在脸上。图丹听见苏和又喊了一声,这回听清了:“阿哈——你去哪——”声音被帘子切断,堵了回去。
外面比毡房里还黑。
图丹光着脚站在草地上,露水冰得他小腿发抖。勒勒车已经套好了,辕上坐着一个人——戴狐皮帽子的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只看见烟袋锅一明一灭,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在眨。
阿布没说话。他攥着图丹的胳膊,把他推到车边,手按在他肩上,往下压。那只手很重,像一块石头压着。图丹膝盖一弯,爬上车。木板硌屁股,还有没干的露水,湿透了袍子,凉意从屁股一直往上钻。
车动了。
木头轱辘碾过草地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天边锯什么东西,一声一声,钝的,闷的。图丹回头看。毡房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一团更黑的黑,比黑夜还黑,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没有灯,没有人站在门口。
他攥着车沿,手心被木刺扎了一下。疼。他低头看,扎进去一小块木头,周围渗出血来,黑的,看不清是血还是影子。
他把手翻过来,对着越来越亮的天看。那血是红的,一点一点地渗出来,在掌心聚成一小滴,滚到指纹的沟里,停住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喊。
很小的,被风撕碎了的,听不清喊什么,但那调子——尖的,急的,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。那是苏和。
图丹猛地回头。
天边开始发白了,灰蒙蒙的光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,把草原照成一片浅灰。在那片灰里,有一个人影在跑。很小,像一只羊羔,跑得很快,越来越近。
跑几步,摔了。爬起来,又跑。又摔了。
阿布也看见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扬了一下鞭子,马跑得更快。车轮颠起来,图丹差点被甩下去,他攥紧车沿,手心那根刺扎得更深了,疼得他抽了一口气。
那个人影还在追。追不上,但还在追。图丹看见他摔了三次。第四次爬起来的时候,已经停了。站着,很小的一点,不动。
然后他扔了什么东西过来。
甩着胳膊扔的,用了全身的力气。那东西在灰白的天光里划了一道弧,落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到车后面。
图丹想跳车去捡。他身子往前倾,阿布一只手按在他肩上,把他压了回去。那只手硬得像石头。
车没有停。
图丹只能看着那东西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看不见了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知道是谁扔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还扎着那根刺,血已经干了,褐色的,一小点,像一粒炒米那么大。
那只艾蒿编的小马驹——他忽然知道了。那是苏和前天鼓捣了一下午编的,歪歪扭扭的,腿还是歪的,苏和递给他时眼睛亮亮的,说“以后你骑马跑多远,它都能带你回家”。
他没接。那天傍晚他站在暮色里,看着天边的云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苏和等了一会儿,把马驹收回去了,说“明天再给你”。
明天。就是今天。
车轮吱呀吱呀地响。太阳从东边露出来,把草原照成一片金色。冷还在,风还灌着,但光已经暖了,照在脸上,有一点痒。
图丹回头看。毡房的方向只剩一条地平线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人影,没有小点,只有草原和天,连在一起的灰。
阿布一直没说话。那个戴狐皮帽子的人也没说话,烟袋锅灭了,只剩一截黑棍叼在嘴里。只有车轮吱呀吱呀的,一声一声,像在数什么。
图丹把手翻过来,看着手心里那个血点。很小,但他知道它在。会结痂,会掉,会长成一道看不见的疤。那根刺还在里面,扎着,动一下就疼。
他忽然想,苏和现在在干什么。站在那片草地上,看着越走越远的车,还是往回走了,回去找那个扔出去的马驹。
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车越走越远。风灌进领口,冷的。但他没缩脖子。
远处出现了一条灰白的线,不是天边,是路,是另一片他不知道的地方。那个人扬起鞭子,马跑得更快了。
图丹没有闭上眼睛。他睁着眼,看着那条灰白的线越来越近,手心的刺疼得像在烧。他把那只手伸出来,摊开。血点已经干了,但那根刺还在,黑的,露在皮外面一小截。他用另一只手去拔,没拔动。又拔了一次,还是没动。
他就不拔了。让它在里面。
手心又疼了一下。不是扎进去那种尖的疼,是闷的,像那根刺在骨头面上磨。他没低头看,只是攥得更紧,指甲掐进肉里,把那点疼压住。
车轮还在响,吱呀吱呀的。那个人还在抽烟,烟袋锅又亮了。阿布还坐在前面,背挺得直直的,一次也没回头。
图丹不知道要去哪。但他知道,那个扔东西的动作,他会一直记得。
他把那只手伸出来,摊开。血点已经干了,但那根刺还在,黑的,露在皮外面一小截。他用另一只手去拔,没拔动。又拔了一次,还是没动。
那根刺还在,会一直在。和那个扔东西的动作一起,和他不知道要去的那个地方一起,在这只攥紧的手心里,一直疼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