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丹睁开眼,阳光已经漏进毡房。
头很沉,像睡了太久太久。他眨了眨眼,盯着陶脑外那块刺眼的亮,半天没动。脑子里空空的,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他试着回想——昨天?前天?——只有一些碎片:羊圈,血,烧红的骨头,还有一句话。什么话?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声音不是他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苏和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,热的,小小的,攥得很紧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——能动。他又试着握拳,五根手指听话地合拢,再张开。没有抽搐,没有那股被线扯着的感觉。他慢慢坐起来,动作很轻,怕吵醒苏和。那个孩子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声“阿哈”,没醒。
图丹走到毡房门口,掀开帘子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脸上,暖的,有点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外面。
额吉蹲在羊圈边挤奶,背对着他。她的肩膀一起一伏,动作很慢,不像前几天那样紧。羊在她旁边安静地站着,偶尔甩甩尾巴。图丹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额吉转过头,手里的动作停了。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图丹开始发慌。
“手好了?”她问。
图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手心有个小红点,结了痂,平平的,摸上去只剩一小块硬皮。他试着按了一下,不疼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额吉没再问,继续挤奶。图丹蹲下来,想帮忙。他伸出手,学着额吉的样子捏下去,奶线射出来——歪的,溅在自己手上。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歪的。第三次,他捏得太用力,母羊叫了一声,往前挣了挣。
额吉看着他的手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她接过他的手,轻轻按在母羊乳房上,带着他一下一下捏。图丹感觉到了那股节奏,记住了,再试,这次终于稳了一点。
“手生了……也好,也好。”额吉说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图丹不知道“手生了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看着自己手上的奶渍,忽然想起——前几天,是不是有一次挤奶挤得特别好?他想不起来,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,像隔着一层雾。
那天上午,图丹一直跟在额吉身边。她煮奶茶,他就坐在旁边看火,往灶里添柴。他添得太多,火苗窜起来,差点烧到袖子。额吉伸手拉了他一把,没说什么,把柴抽出来几根。她晾奶豆腐,他就一块一块递给她,递了几次,有一次没接住,奶豆腐掉在地上,沾了土。额吉捡起来,吹了吹,放回篮子里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图丹看着那块沾了土的奶豆腐,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说不出是什么。
中午,阿布回来。图丹正蹲在门口,用一根草在地上划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划什么,划着划着,划出一个三角形,里面又套了一个三角形,套着套着,划乱了。他扔掉草,站起来,看见阿布拴马。
“阿布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阿布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那张脸还是黑的,硬的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像是确认什么。他走过来,站在图丹面前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饿不饿?”阿布问。
图丹摇头,又点头。
阿布伸手,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,然后进了毡房。那只手很重,很热,在图丹肩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。
下午,苏和跑过来,手里攥着那个艾蒿小马驹。那东西比上次更丑了,腿上又缠了新羊毛线,乱七八糟的,像个长了瘤子的刺猬。他把小马驹往图丹手里一塞,转身就跑,跑到毡房后面躲起来。
图丹低头看那东西。丑得没法看,但攥在手里,有温度,有重量。他看着看着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。就是觉得想笑。那种笑从里面长出来,止不住。
他把小马驹举起来,冲着毡房后面喊:“苏和!过来!”
苏和没动。
他又喊:“不来我扔了!”
苏和探出脑袋,看见他假装要扔,吓得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胳膊。图丹笑了,用那个小马驹敲他的头,敲得苏和嗷嗷叫。
额吉站在毡房门口看着他们,眼角那几道纹路松了松。阿布也从毡房里走出来,站在旁边看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也没进去。
图丹追着苏和跑了几圈,跑着跑着,忽然觉得腿有点软,步子慢下来。他停下来,喘了几口气,看着前面跑远的苏和。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草坡上跳,像一只羊羔。
苏和从坡下跑上来,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,气喘吁吁地往他手里塞。图丹低头接花的时候,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,在花瓣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——那一瞬间,他的脑子里“咔”地响了一下。不是声音,是某种东西断裂又接上的感觉。他看见什么了?不,他没看见。但有一瞬间,他觉得那道光——那道在花瓣边缘的、薄薄的金色——像极了他见过的什么东西。在哪儿见过?什么时候?
“阿哈?”苏和仰着头看他。
图丹愣了一下,发现自己攥着花的手在发抖。他把手松开,甩了甩,那感觉就没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苏和已经跑远了,喊他去追。他跟在后面跑了两步,脑子里那个东西已经没了,像水渗进沙子里。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,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,不疼,就是有点酸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苏和多大了?八岁?九岁?他脑子里有个数字,八岁,但另一个声音说,应该是九岁。他摇了摇头,不知道哪个是对的。
傍晚,他一个人走到草坡上,坐下。太阳往下坠,把天染成金红色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好像看过这个画面——昨天?前天?不确定。那种感觉很怪,像是做过的梦,醒来还记得一点,但越用力想,越模糊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手心那个红点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。他试着回想这几天的事,只有几个碎片:血,骨头,一句话——什么话?他想起来,好像是“谢尔宾斯基”,但那是啥?他不知道。
远处传来苏和的喊声:“阿哈——吃饭了——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,往回走。
走到毡房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里面透出橘黄色的光,奶茶的香味从帘缝里钻出来。苏和在笑,额吉在说话,阿布偶尔应一声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暖的,实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掀开帘子,走了进去。
那一晚,他吃了很多。额吉给他盛的,他都吃完了。苏和往他碗里夹菜,他也不拒绝。阿布坐在门边抽烟,烟雾后面那张脸看不清表情,但烟袋锅一明一灭,节奏很慢。
吃完,他躺回铺上。苏和很快就睡着了,手搭在他胳膊上。他睁着眼,看着陶脑外那片星空。星星一颗一颗的,很远,很亮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是怎么过的。只记得有些时候,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,动起来不听使唤。但今天,身体是自己的了。能笑,能走,能感觉风在脸上吹,能摸到苏和那只热乎乎的小手。
他侧过头,看着旁边睡着的苏和。那张小脸在微光里软软的,嘴角挂着口水,鼻翼轻轻翕动。他把小马驹从枕边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,放在苏和手边。
明天,不知道还能不能这样。
但他知道,今天这一天,是真的。
风在外面吹,毡帘轻轻晃动。他闭上眼睛,沉进黑暗里。
黑暗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,但他没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