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清晨,图丹醒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透,毡房里还暗着。他躺着,盯着头顶那根看不清的木杆,好一会儿没动。头有点晕,像没睡够,但又睡不着。
手搭在胸口,手心那个红点已经平了,摸上去只剩一小块硬皮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能动。又动了动,还是能动。
他坐起来,叠被子。叠的时候,手顿了顿——他刚才想的是“叠成三折”,但被子在他手里变成了四折。他愣了一下,又展开,重新叠成三折。为什么会想叠四折?他不知道。
苏和在旁边翻了个身,没醒。
他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。外面灰蒙蒙的,草尖上挂着露水,像撒了一层碎玻璃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,一时不知道要干什么。
额吉在挤奶。他走过去,蹲在旁边,看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捏。看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,想帮忙。手捏下去,奶线射出来,直直地射进桶里,没有一滴溅出来。那个轨迹,太直了,像用尺子量过。
额吉的手停住了。
图丹也停住了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不知道刚才怎么做到的。那感觉,不像自己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带着手动。
“你……”额吉开口。
图丹转头看她。额吉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那眼神不是看呼乌,是看一件不熟悉的东西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挤奶。但她的手,比刚才慢了一点,每一下都像在等什么。
那天上午,他帮额吉晾奶豆腐。他把奶豆腐一块一块摆开,摆得整整齐齐,间距一样。摆完之后,他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挪了挪其中一块,让它更居中。额吉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奶豆腐,没说话。但她看他的次数,比平时多。
中午,阿布回来。图丹在给马添草,他把草料分成几堆,每堆一样多。阿布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。
“够了。”阿布说。
图丹停手,转过头。阿布的脸在阳光里,眼睛眯着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这几天……”阿布顿了顿,“睡觉睡得稳吗?”
图丹想了想,说:“稳。”
阿布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和额吉有点像——在找什么东西,又没找到。他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下午,苏和拉他去玩。图丹去了。苏和要玩“骑大马”,他就趴下来让他骑。苏和骑在他脖子上,喊“驾!驾!”他就跑。跑了几步,他忽然想,这种玩法,他好像很多很多年没玩过了。不,不是很多年——他才十岁。但那种感觉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想起来的一样。
他跑着跑着,步子突然大了,差点摔倒。他扶住旁边的栅栏,稳了一下。刚才那一步,他迈得太大了,像腿突然长了一截。
苏和在他脖子上笑,笑得嘎嘎响。
傍晚,他一个人坐在草坡上看日落。太阳往天边坠,把云染成金红色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太阳角度大约30度,投影在草坡上的分形维数大约1.26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愣住了。刚才那几个字——分形维数、1.26——他不认识。不知道从哪来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重复,但已经忘了。
远处传来苏和的喊声,他没回头,只是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近,又一点一点远。
那天夜里,他躺在铺上,想着白天那些事。挤奶时那一下,摆奶豆腐时那一下,下午跑起来差点摔倒,还有那句话。他不知道那些事是怎么发生的。只知道那些时候,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带着,不由自主。
额吉还没睡。他听见她在另一边轻轻翻身,又停住。
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她坐起来,然后脚步声轻轻靠近。他赶紧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。
额吉在他旁边蹲下。她能感觉到她在看他,目光落在脸上,像有什么重量。她伸出手,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,又缩回去。她在那儿蹲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站起来,走了。
图丹睁开眼,看着黑暗里她消失的方向。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但他知道,这个晚上,额吉的手是热的。
第五天早上,他起来时,头有点晕。他走到毡房外,看见阿布已经在那儿修栅栏。他走过去,想帮忙。阿布递给他一根木桩,他接过来,往地里钉。一锤下去,木桩歪了。他又钉了一下,还是歪的。他试了第三次,手一滑,锤子差点砸到自己。
阿布接过锤子,自己钉。钉完,他看了图丹一眼,没说话。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,图丹看不懂。
那天挤奶的时候,他又试了一次。手捏下去,奶线射出来,这次歪了,溅到手上。他看着手上那滴奶,不知道昨天是怎么射进去的。额吉在旁边,也没说话,只是把桶挪了挪。
下午,苏和拉着他的手去草甸那边。阳光很好,草很软。苏和跑在前面,回头喊他快点。他跟上去,跑着跑着,忽然觉得腿很重,像绑了什么。他放慢步子,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个身影忽然变成另一个人——穿着城里才有的那种蓝色布袍,个子高一点,腰上挂着一块玉佩,那种玉佩图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,但想不起来。他摇了摇头,身影又变回苏和,还是那件旧袍子,还是那个跑起来歪歪扭扭的苏和。
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。只觉得心口有点堵。
第六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他一个人坐在草坡上。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草籽的气息。他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天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是额吉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,没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坐着。很久。
她伸出手,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。
“你明天还会在这儿吗?”她问。
图丹转头看她。她的脸在暮色里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想说“会”,但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额吉等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没回头。
“奶茶煮好了。”她说,“回来喝。”
图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毡帘后面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,往回走。
走到毡房门口,他听见里面苏和在笑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掀开帘子,走了进去。
奶茶在灶上咕嘟咕嘟响,热气往上冒。额吉给他盛了一碗,放在他面前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烫的,暖的。
苏和靠在他旁边,嘴里还在嚼奶豆腐,嘟囔着明天要去抓旱獭。
他看着碗里的奶茶,热气往上飘,模糊了视线。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但这一刻,碗是热的,身边的人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