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色战袍的下摆被雾山的晨露打湿,我拄着锈迹斑斑的火麟枪,躲在梅林与雪庐的交界线后。指尖的老茧摩挲着枪杆上模糊的纹路,那是当年入赘申屠时,子夜亲手刻下的冰棱纹与火焰纹交织的印记。目光越过稀疏的梅枝,能清晰地看到雪庐小院里的暖光——元姝正晾着月白的襁褓,申屠凛握着木剑,在院中一招一式地练着冰棱剑法,而软榻上的那道月白身影,正含笑看着他们,指尖还绕着一缕未散的灵雾。
我只是想悄悄看一眼。
看一眼我的子夜,看一眼我的孩子,看一眼那片我永远无法踏足,却夜夜入梦的温暖。
十六年了,我守在这片梅林里,不敢靠近,不敢出声,甚至不敢让风卷着我的气息,吹向雪庐的方向。我怕惊扰了他们的安稳,怕触怒了子夜眼底的冰寒,怕被申屠凛那道带着冰棱之气的目光,刺得千疮百孔。
可今日,雾山的春风格外温柔,卷着梅香与雪庐的暖,勾得我心头的执念,疯了一般地生长。我想再靠近一步,哪怕只是看清子夜唇边的笑意,哪怕只是听到凛儿练剑时的喝声,哪怕只是感受一下那片属于家的温暖。
我拖着沉重的步伐,刚迈出梅林的阴影,一道清冽的水墙,便骤然挡在我的身前。
水纹翻涌,寒气逼人,正是子云的水行本源。
他立在水墙之后,素袍垂落,眼底的冰寒,比雪庐的冰棱大阵更甚。“闻人翊悬,止步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雪庐的地界,你不配踏入半步。”
我攥紧火麟枪,枪尖的锈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“我只是看看,不打扰。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卑微的祈求。
“看看?”子云的声音陡然拔高,清冽的水行灵气翻涌如怒涛,“你当年闯入书房,对着身怀六甲的子夜大吼大叫时,可曾想过‘不打扰’?你激化两族矛盾,将申屠族推向战火边缘时,可曾想过‘不打扰’?你毁了他十余年的心血,毁了他的一生时,可曾想过‘不打扰’?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冰刃,狠狠刺进我的心脏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我不是故意的,想说我只是想护着他,想说我后悔了。可话到嘴边,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。我有什么资格辩解?我有什么资格祈求?我是毁了子夜一生的罪人,是申屠族的劫难,是那个连靠近都不配的外人。
“闻人翊悬,你该清楚自己的位置。”金行的玄铁战甲踏破晨雾,挡在我的左侧,玄铁的寒芒映着我狼狈的身影,“你与申屠族,与子夜,早已是陌路。雪庐的温暖,不是你该觊觎的。”
“冰火殊途,本就不该相交。”木行的青衫飘至右侧,灵草的碎叶落在我的脚边,带着一丝悲悯,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你守着你的梅林,他们守着他们的雪庐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土行的褐衣从后方缓缓逼近,厚重的尘沙将我围在中央,“雾山联盟有令,你若再靠近雪庐半步,便以扰乱申屠族安宁论处。届时,五行联手,你插翅难飞。”
四道身影,四方屏障,将我困在梅林的边缘,与雪庐的暖光,隔着一道咫尺天涯的距离。
我看着水墙后子云眼底的杀意,看着金行战甲上的冷光,看着木行青衫上的悲悯,看着土行褐衣下的坚定。我知道,他们说的都是对的。
我只是一个局外人。
一个毁了子夜一生,却还妄想窥探他温暖的,无耻的局外人。
火麟枪从手中滑落,重重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枪杆上的冰棱纹与火焰纹,早已模糊不清,像极了我与子夜那段,被岁月与悔恨,磨得面目全非的过往。
我缓缓后退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直至重新退回梅林的阴影里。
雪庐的暖光,依旧明亮。元姝的笑声,凛儿的喝声,子夜的软语,依旧清晰。可那一切,都与我无关了。
五行的身影,渐渐散去。子云临走前,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的冰冷,带着一丝警告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我瘫坐在梅林的落叶上,赤色战袍被尘沙覆盖,脊背佝偻得像一截枯木。
风卷着梅香,扑面而来。那香气里,带着雪庐的暖,带着家人的甜,却唯独没有我的位置。
我想悄悄看他们一眼。
终究,还是没能如愿。
冰依旧是冰,火依旧是火。
只是,我们之间的距离,不仅是梅林与雪庐的咫尺天涯,更是生与死,爱与恨,永恒的陌路。
从今往后,我便守着这片梅林,守着这份执念,守着我此生唯一的,也是最卑微的奢望——
愿他们,岁岁平安,年年安稳。
愿我,再也不要,打扰到他们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