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我从床板上坐起身,铁盒还压在褥子角下。手指摸进枕头底,钥匙没丢。打开盒子,油纸包原封不动,十份小报安静躺着,边角齐整得像刚裁出来。我抽出一份展开,煤油灯照着纸面,字迹清晰,栏线笔直,红标题色泽鲜亮,昨晚添加浆糊的墨水已干透,效果恰到好处
我把小报重新包好,塞进工装外兜,三角票片在内袋里磕了我一下。今天轮休,不用打卡进车间,但十二点半澡堂后门那场戏不能错
林晓雅比我起得早。我在宿舍门口碰见她,她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,见我就往墙根靠:“你真要放出去?张秀才昨儿还在厂办翻废纸篓”
“他翻他的。”我把油纸包递过去,“只给你和信得过的三个人。五分钱一份,多了别贪,少了别怕。不许说是我做的”
她接过东西的手有点抖,低头看那包得严实的小报,又抬头看我:“编号票真用上了?”
“用了。票在你另一口袋,剪好了,背号1到10。谁想多拿,你就说下期没份”
她咬了口红薯,腮帮鼓着点头:“我知道轻重”
她走后我也没闲着。沿着家属院外围转了一圈,菜市口收摊前最挤,晾衣区午后人多嘴杂。这两个地方最容易传话,也最容易被盯上。但我需要的是火苗,不是闷烟
中午十二点,我蹲在澡堂后墙拐角啃冷饭团。远处传来人声,林晓雅从东边小路过来,脚步比平时快。她在墙根站定,左右看了看,掏出一份小报贴在砖缝间,像不小心落下的
不到五分钟,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嫂路过,捡起来看了两眼,眉头一跳,转身就朝菜市口走。林晓雅没拦,只悄悄跟了一段
我吃完饭团,把碎屑拍净,回宿舍等消息
傍晚六点,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我拉开门,林晓雅闪进来,反手带上门,脸涨得通红:“全没了!十份,五毛钱,一分没少!”她一边说一边从袜筒抽出几张揉皱的纸币,摊在床上,“她们都说,这比工会发的学习材料有用一百倍!”
我没说话,一张张接过钱,抚平,叠成小方块,放进饼干盒底层。纸币带着汗味和油渍,但数字清清楚楚:五张壹角
“米汤刷纱窗那个,有人试了?”
“何止!”她眼睛发亮,“李家大嫂昨晚刷完厨房墙,今早拉着邻居看,说墙皮都没掉一块。还有人照着‘旧衬衫改短袖’剪了衣服,午休就在车间穿出来,七八个人围着问哪儿来的图样”
“编号票呢?”
“都收回来了。我按你说的,谁想要下期,就得留个名,写在小纸条上。现在有十七个等着呢,连隔壁针织厂的都托人打听”
我点点头,走到墙边拿起挂历,用铅笔在第二十七号那格画了个圈,下面写“十五份”
“下期加印十五份。”我说
林晓雅愣了一下:“十五?可咱们还是手抄…”
“慢慢来。”我拉开铁盒,取出蓝皮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画出四栏草图,“内容也加点。‘心里悄悄话’可以登一条真实提问,匿名就行”
她凑过来看,指着中间空位:“要是有人问怎么跟家里闹翻还能活下去呢?”
“就登。”我写下标题草案,“答:先找份能拿现金的活,再搬出去住。不回头,别认错”
她笑了一声,压得很低:“听着像你说的”
我没接话,把本子合上,放在灯下。煤油灯火苗晃了晃,映在墙上,影子像一块正在扩大的版面
外头巷子里传来收泔水的梆子声,一下,又一下。我吹灭灯,躺上床板,手轻轻搭在铁盒上
这一版,不止是试水了
饼干盒里的五毛钱静静躺着,不多,也不少。刚好够买三十张再生纸,十支蓝铅笔,两瓶墨水
够下一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