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期小报大获成功，我数着饼干盒里的钱，心里盘算着下一期的计划。待一切安排妥当，我把它重新塞进床垫缝，翻身下床时右肩像被铁钳夹过，抬都抬不起来
天还没亮透，我就坐在床沿开始铺纸。三十张纸整整齐齐码在腿上，六支削好的蓝铅笔并排摆好，两张编号票剪得齐齐整整，用细线串成一串挂床头。我照着蓝皮本子上的版式打格，每栏宽度、字距行距都标得清清楚楚。这是标准，不能乱
第一份抄到一半，手腕就开始发酸。第五份时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留下个黑点。我盯着那点看了两秒，换左手继续写。字迹歪了些，但还能看。第七份写“穿衣也时髦”那栏，手抖得厉害，我把标题重描了三遍才满意
第三天晚上，我正往第十份小报上填“心里悄悄话”的匿名提问，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我没应声，等脚步走远才拉开门缝。陈桂兰站在外面，手里端着个搪瓷缸，热气往上冒
“姜汤，趁热喝。”她把缸子塞进我手里，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纸，“你这灯连着亮了三个通宵，再熬下去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”
我没接话，低头吹了口热气。姜味冲上来，呛得我鼻子发酸
“车间五个姐妹愿意搭把手。”她说，“不图多赚，一分两分都行。就想学你怎么写出这些话，能让女人听了心里松快的话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眼角有汗，鬓角湿了一片，像是刚从夜班下来就赶来了
“我能信她们？”
“能。”她声音不高，但稳，“李家二妹识字多，写得工整；王嫂子手巧，剪票不会错；还有两个会算账，帮你收钱记人头都行。每人只干一摊，不碰全篇”
我沉默着，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样报递过去。她接住，没翻看，只等我说话
“可以分抄。”我说，“但每人只负责一栏。标题、红字、编号票，我亲自做。明晚老澡堂后墙，暗号‘天凉好个秋’”
她点点头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，转身走了。关门时轻得像怕惊醒谁
第四天夜里，我按新法子试运行。四个人各自领了栏目回家抄，约定凌晨一点半前把稿子塞进澡堂后墙砖缝。我守在宿舍门口，听见梆子敲过两下才出门取货
四份草稿拿回来，三份整齐，一份出了岔子。“米汤刷墙防脱落”抄成了“面汤”，我立刻划掉，在旁边批注：关键信息双划线提醒，下次出错不录用。又拿出铅笔，在每张纸上画出统一格线，写好字体大小参照
第五天，成品提前完成。二十份小报整整齐齐压在铁盒底下，比原计划多了五份。我用红笔给每份编号票盖了暗记，留作备用。窗外巷子静得很，只有远处收泔水的梆子声断断续续
我坐在床沿，面前摊着四张不同笔迹的栏目稿。右手腕缠着旧布条，左手握着红笔，正在核对最后一栏内容。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，将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轻而缓，是陈桂兰。她没敲门，只在门口放了个热水袋，低声说：“明晚还来送热水”
脚步远去，屋里只剩我和灯。我低头继续看稿，笔尖停在一条新提问上：“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非得和家里闹翻才能活呢？”
我在下面写道：因为有些路，只能一个人走
